腊月的上海，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冬风中轻轻摇晃。
但商场里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到处张灯结彩，红色的灯笼、金色的福字、喜庆的春联，浓浓的年味扑面而来。
随着年节将近，距离苏敏之和苏念念去北京过年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本来云舒想让苏念念放寒假就先过去北京，还在电话里念叨了好几次，说外公外婆想她想得紧，让苏敏言过来接她。
不过因为家里有了雪球，苏敏之这段时间工作又很忙，经常早出晚归，苏念念实在不太放心。
她婉拒了外婆的好意，说等妈妈忙完这阵子，到时候一起过去。
这天傍晚，苏敏之提前下班，开车接上苏念念。
母女俩难得有空一起出来，打算去新世界百货逛逛，给家里人买些新年礼物。
车子在百货大楼门口停下，母女俩推门走进去。
商场里人头攒动，到处都是采购年货的市民。空气中飘荡着各种香水和化妆品的味道，混合着暖气的热浪，让人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咱们先去童装区吧。”苏敏之低头对女儿说，“给琪琪买几件新衣服。”
苏念念点点头：“好，琪琪长得快，可以多买一些。”
苏安琪是苏敏行的女儿，今年刚满五岁，正是最可爱的年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见了苏念念就“姐姐姐姐”地叫个不停，黏人得很。
两人走进一家看起来不错的童装店，店里的衣服款式新颖，颜色鲜艳，一看就是小孩子会喜欢的风格。
苏念念正低头看着一件印着小熊图案的毛衣，忽然听到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
“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她抬起头，愣住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李瑶。
李瑶穿着商场统一的工作服，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但当她看清眼前的人是谁的时候，那笑容明显僵了一瞬。
“念念？”
她的目光从苏念念脸上移开，落在旁边的苏敏之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是……”
李瑶跟方豫明结婚后见过苏念念几次，知道这孩子长什么样。但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苏敏之。
她知道方豫明有一个很厉害的前妻。
从外经贸委下海做生意，短短几年就闯出了一片天地，生意越做越大。
那个家喻户晓的“趣消化”，就是她厂子里生产的。
在李瑶的想象中，苏敏之应该是那种尖锐的、凌厉的女人。
毕竟能在男人扎堆的商场里杀出一条血路的女人，怎么可能是好惹的？
可眼前这个女人……
她的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白色高领毛衣，整个人看起来温婉而从容。
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正跟苏念念有说有笑，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温柔。
跟李瑶想象中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李瑶阿姨，你怎么在这里？”
苏念念的声音打断了李瑶的思绪。
李瑶回过神来，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我现在在这里工作。”
苏念念“哦”了一声，没有多问。
她记得李瑶以前是在糖厂上班的，怎么现在来了百货大楼当售货员？是糖厂效益不好下岗了，还是有别的原因？
不过这些都不关她的事，苏念念也没有追问的兴趣。
苏念念喊出“李瑶阿姨”的时候，苏敏之也反应过来这是谁了。
方豫明现在的妻子。
她笑着冲李瑶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笑容很自然，没有任何尴尬，就像是在跟一个普通的售货员打招呼一样。
李瑶被她这种淡然的态度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她原本以为，苏敏之见到自己，多少会有些不自在。毕竟她们两个人的关系摆在那里，说起来总归有些尴尬。
但苏敏之的表现却让她意外。
苏敏之和苏念念开始在店里随意看起衣服来。
她们的目光在一排排的童装之间游移，不时拿起一件来比划比划，商量着琪琪穿什么颜色好看。
李瑶站在一旁，想要上前介绍，又觉得有些别扭，只能尴尬地站在那里。
苏念念走到一个货架前，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妈，你看这个！”
她拿起一条红色的围巾，上面绣着小兔子的图案，毛茸茸的，可爱极了。
“这条围巾琪琪肯定喜欢！”
苏敏之走过来，接过围巾看了看。
红色的底色很正，上面的小兔子绣得活灵活现，针脚细密，做工精致。摸上去软软的，料子也很好，戴在小孩子脖子上肯定又暖和又舒服。
“不错，就这条吧。”苏敏之点了点头。
苏念念高兴地拿着围巾去结账。
离开的时候，苏念念回头跟李瑶说了声再见。
李瑶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了一句：“再见，慢走。”
看着母女俩的背影消失在店门口，李瑶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
苏念念跟苏敏之走出那家店，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
苏念念这才开口说道：“妈妈，她就是我爸现在的妻子。”
“我知道。”
苏敏之的语气很平淡，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不过刚才看到她，倒是提醒我了。我找你爸还有事呢，差点给忘了。”
苏念念好奇地问：“什么事？项目审批的事情？”
“嗯。”
苏敏之点了点头，眉头微微皱起。
“还差他们规划局的一个章，材料都交上去好久了，一直没批下来。不知道卡在哪个环节了。”
“顺利的话，年前能把市里的流程走完就好了。你叶叔叔那边催得紧，还想着春天就动工呢。再拖下去，工期都要耽误了。”
苏念念听完，眼珠子转了转，说道：“你直接给我爸打电话吧，项目审批的事情，他应该能帮上忙。”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要是不帮你，我去找他。”
苏敏之被她的样子逗乐了，轻轻抚摸着她的头，笑着说：“好。”
两人接下来又逛了好几家店。
给苏峻峰买了一件藏青色的羊毛衫，他一向喜欢低调的颜色。
给云舒买了一条真丝围巾，是外婆最喜欢的那种古典花纹。
给小琪琪除了围巾，又添了两套棉衣，粉色和白色的，穿上肯定像个小公主。
两人拎着大包小包，收获满满。
回去的路上，苏念念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忽然说道：“妈妈，我们去北京的时候，把雪球放南南那里吧。”
苏敏之一边开车一边问：“你上回不是说放思琳家里吗？思琳不是很喜欢雪球？”
“思琳要去她奶奶家过年。”苏念念说。
“那南南呢？他不去他爸那里？”
苏念念摇了摇头：“南南说他今年不去他爸那里了。”
“哦？”苏敏之有些意外，“这是又跟他爸吵架了？”
苏念念想了想，说道：“应该不是。南南说，是怕林阿姨一个人孤单。”
“南南的外公外婆今年去他舅舅那里过年了，离得远，林阿姨一个人在家。南南说他要在家里陪林阿姨。”
苏敏之听完，沉默了片刻。
“南南这孩子……”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平日里看着大大咧咧的，实际上倒是个心细的好孩子。”
第二天刚好是周末，下午的时候，方豫明接到苏敏之的电话后，很快就过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这是我妈今天刚包的汤圆，黑芝麻馅的。”
苏敏之接过来，点了点头：“替我谢谢阿姨。”
“不用客气。”
苏念念从房间里走出来，跟他打了个招呼：“爸。”
“念念。”方豫明应了一声。
苏念念的目光落在地上正在撒欢的雪球身上，弯下腰把小狗抱起来，开始逗它玩。
方豫明看着那只萨摩耶，有些惊讶：“这小狗长得倒是挺快的，上回我看到它还是很小一只呢，现在都这么大了。”
苏念念头也不抬地说，“再过几个月就是大狗了。”
方豫明“哦”了一声，想要再说点什么，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敏之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
“这是新年礼物，帮我转交给阿姨吧。”她把礼盒递给方豫明，“是一些海货，舟山那边朋友送的，挺新鲜的。这一年阿姨没少照顾念念，我也没什么好表示的。”
方豫明接过礼盒，也没跟她客气。
客套话说完，苏敏之也不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我找你来，是有件事想问问你。”
“我们那个项目，在你们规划局那里卡了很久了。”
“材料交上去都快一个月了，一直没有动静。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豫明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