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结束后的凌晨三点，实验室的灯依然亮得刺眼。
林知站在全息工作台前，屏幕上显示着“无尽楼梯”的探测数据和拓扑模型。
薇薇安在一旁整理从拍卖会带回来的信息记录，哈克已经被道格拉斯警长安顿在安全屋休息——连续两天的侦查让这个小盗贼精疲力尽。
“运输车在城中绕了两个小时，最后进了北区一栋私人宅邸的后院。”
道格拉斯警长刚结束对跟踪人员的简报，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
“宅子登记在一位退休商人名下，但根据税务记录，他已经三年没在那里居住了。显然是伪装。”
“守卫情况？”
“至少八个，分两班轮值。都是生面孔，不像本地人。”
“宅子外围有围墙，内部情况不明。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怕打草惊蛇。”
“暂时不要靠近。”
“‘无尽楼梯’现在处于未知的收容状态，贸然行动可能引发不可控的空间扰动。我们需要先理解它，然后才能安全地干预。”
他放大屏幕上的拓扑模型。
那个基于克莱因瓶变体的结构在缓缓旋转，复杂的曲面和自相交的通道看得人眼花缭乱。
“问题在于，”
“‘无尽楼梯’在微观层面编码了一个非欧几里得空间结构。当被观察时，这个结构会通过视觉通道投射到观察者的空间感知中，形成无限循环的幻觉。传统的收容方法——比如我们用于‘哭泣肖像’的逻辑迷宫——对它可能无效，因为它影响的不是逻辑，而是空间认知本身。”
“那我们该怎么办？如果它真的那么危险……”
“我们需要一个基于相同原理，但作用相反的装置。”
“既然‘无尽楼梯’利用异常拓扑结构产生效应，那么我们就可以用另一种拓扑结构来抵消或限制它。”
他在屏幕上画出一个简单的图形：一条长方形纸带，一端扭转180度后与另一端粘合。
“莫比乌斯环。”
道格拉斯警长认出了这个经典图形。
“对。”
“莫比乌斯环在三维空间中最着名的特性是什么？它只有一个面，一条边。如果你沿着环面走，你会经过‘两面’但实际上始终在同一个面上。这是一种在三维中可实现的、违背直觉的拓扑结构。”
他调出“无尽楼梯”
“看这里，‘无尽楼梯’的空间扭曲频率集中在视觉感知的阈限附近，34赫兹。如果我们可以制造一个装置，在这个频率上产生一个相反的、基于莫比乌斯环的拓扑场呢？”
“你是说……用拓扑对抗拓扑？”
“更准确地说，是用可控的、无害的拓扑异常，来限制不可控的、危险的拓扑异常。”
“想象一下：我们制造一个多层的莫比乌斯环阵列，每个环的尺寸、扭转角度、材料都经过精确计算。当这个阵列被激活时，它会在局部空间产生一个稳定的、自洽的拓扑场。”
草图逐渐成形。
那是一个直径约六十厘米的圆盘状装置，内部嵌套着十二层不同尺寸的金属环，每层环都呈现莫比乌斯扭转结构。
环与环之间用绝缘材料隔开，边缘有精密的控制接口。
“这个装置的工作原理是这样的。”
“当‘无尽楼梯’试图向外辐射它的空间扭曲场时，莫比乌斯环阵列会被动感应到这种辐射。环内的传感器会分析辐射的拓扑特征，然后调整各层环的电流和振动频率，产生一个‘镜像拓扑场’。”
屏幕上开始模拟。
代表“无尽楼梯”辐射的红色波纹向外扩散，遇到圆盘装置时，装置表面亮起蓝色光晕。
两种波纹接触后，红色波纹开始被“引导”——它们沿着圆盘表面的莫比乌斯环结构流动，在环内无限循环，但无法逃逸到外部空间。
“就像一个拓扑陷阱。”
“把无限循环关在另一个无限循环里。”
“正是。”
“关键在于匹配。莫比乌斯环的拓扑性质必须与‘无尽楼梯’的克莱因瓶结构形成某种对偶关系。我需要计算精确的扭转角度、环间距、材料共振频率……任何参数偏差都可能导致收容失效，甚至引发两个拓扑场的共振失控。”
他开始输入一系列复杂的公式。
屏幕上的模拟程序重新运行，这次加入了更多的变量：温度波动、环境振动、电磁干扰……装置的设计参数随之动态调整。
薇薇安看着那些飞速滚动的计算过程，轻声问：
“如果这个装置成功了，它能完全中和‘无尽楼梯’的效应吗？”
“不能，也不需要。”
“我们的目标不是摧毁它——那可能引发灾难性的空间崩塌。我们的目标是安全收容，让它停止对外界产生影响。就像把一只危险的野兽关进特制的笼子，笼子不需要杀死野兽，只需要让它出不来。”
“而且，如果能成功收容，我们可以慢慢研究它。一个稳定的、可观察的空间拓扑异常样本，对我们理解高维信息结构有着不可估量的价值。”
时间在计算和调整中流逝。
凌晨五点，窗外开始透出灰蒙蒙的晨光。
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运行的嗡鸣和键盘敲击声。
道格拉斯警长靠在椅子上打起了盹。
薇薇安强撑着精神，帮忙核对一些参数。
林知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他的专注力没有丝毫下降——当一个问题在理论上即将被攻克时，他的精神会进入一种近乎亢奋的状态。
六点十分，最后一个参数调整完毕。
屏幕上的模拟程序运行了第一百二十七次。
这一次，红色波纹完全被限制在蓝色圆盘内，没有一丝泄漏。
整个系统稳定运行了模拟时间七十二小时，期间经历了模拟的环境扰动、电源波动甚至轻微撞击，收容效果依然完美。
“理论验证通过。”
林知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如释重负，
“现在需要把它变成实物。”
“我们需要三种特殊合金，纯度要求9999以上。十二组高精度压电陶瓷驱动器，用来控制各层环的微振动。一套超灵敏的拓扑场传感器阵列。还有……至少四十小时的精密加工时间。”
道格拉斯警长被说话声惊醒，揉了揉眼睛：
“材料我能想办法。但加工……这么精密的东西，需要专门的设备。”
“大学物理实验室有。”
林知已经站起身，开始收拾设计文件，
“我和那里的负责人有合作。以研究新型空间传感器的名义，可以借用他们的纳米加工中心和振动隔离平台。但我们需要快——‘无尽楼梯’现在处于未知的收容状态，时间越长，出现意外的风险越大。”
“这个装置……你叫它什么？”
“拓扑学囚笼。因为它用拓扑学的原理，为另一个拓扑异常建造了监狱。”
晨光透过窗户，照在实验室的工作台上。
屏幕上的莫比乌斯环阵列在光线中缓缓旋转，那些精密的扭转结构仿佛蕴含着某种深奥的数学之美。
“我现在就去安排材料和设备。林，你需要休息至少几小时。不然等装置造好了，你也倒下了。”
“等设计图送到加工中心，设置好自动加工程序后，我会休息。但现在——”
他看向屏幕上的拓扑学囚笼设计图，眼中闪烁着科学家面对挑战时特有的光芒。
“——现在，我们有一个空间异常要收容，有一个数学构想要实现。而科学，就是在不可能中寻找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