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养室内的时间,仿佛在成功手术后的余韵中变得粘稠而缓慢。
仪器的低鸣是唯一的背景音,规律、稳定,如同新生心脏的第一声搏动后,逐渐建立的节律。
林知没有离开,他坐在靠近观测窗的一把椅子上,面前悬浮着一面小型光屏,上面流动着薇薇安意识模型的最后优化数据,以及持续监测的生理参数。
他的疲惫尚未完全消退,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清明状态,那是高度专注后,思维沉淀下来的宁静。
道格拉斯警长和哈克被林知劝去休息了,但他们坚持轮流在静养室外的小厅值守。
此刻是警长当班,他坐得笔直,像一尊守护石像,目光却不时飘向那面单向观测窗。
就在这近乎凝滞的宁静中,变化发生了。
首先是一个极其微小的信号——监测光屏上,代表薇薇安脑波活跃度的曲线,那原本处于深度休眠的平缓波段,突然出现了一个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α波峰,随即又恢复平静。
几秒后,又一个略高的波峰出现,间隔在缩短。
林知立刻坐直了身体,关掉了数据屏,全部注意力投向了病床。
床上,薇薇安的眼睫,极轻、极慢地颤动了一下。
仿佛蝴蝶在蛹中第一次尝试震动尚未干燥的翅膀。
接着,又是一下。
她的手指,搭在亚麻被单上的纤细手指,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毫米。
林知的呼吸放缓了,他没有出声,没有靠近,只是用那双能洞察微观粒子的眼睛,静静地观察着这生命回归的初始过程。
任何外界的干扰,此刻都可能惊扰这脆弱的复苏。
更多的迹象开始涌现。
她的胸口起伏的幅度略微加深,鼻翼轻轻翕动,吸入更多带着安宁草药熏香的空气。
最显着的变化在她的脸上——那长久笼罩的、仿佛与生俱来的淡淡忧郁和紧绷感,如同被阳光照射的晨雾,正在一点点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舒缓的平和,甚至在那依旧苍白的面容上,隐约透出了一丝久违的、属于她这个年纪应有的柔软。
然后,她的眼皮,在几次尝试性的颤动后,终于缓缓地、带着些许滞涩地,睁开了。
那是一双清澈的紫色眼眸,如同洗净了所有尘埃的紫水晶。
初时,瞳孔有些涣散,茫然地对着上方柔和的人造天光板。
没有惊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片空旷的、仿佛刚刚长途跋涉归来的疲惫与宁静。
她的视线缓慢移动,掠过天花板,掠过墙壁上能量晶石散发的柔光,最终,落在了静坐一旁的林知身上。
目光聚焦的过程很慢,但异常稳定。
没有疑惑的闪烁,没有陌生的警惕,那双紫眸中,先是映入了林知的身影,随即,仿佛认出了什么,一点点亮起了极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星芒。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口型似乎是一个无声的询问,或是确认。
林知这才缓缓站起身,走到床边,但保持着一段礼貌而不会带来压迫感的距离。
他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薇薇安平齐,声音放得极轻,仿佛怕惊破一个美好的梦境。
他叫了她的全名,清晰而平静,
“这里是灰雾之都旧教堂区的静养室。你很安全。‘低语诅咒’,已经被成功清除了。”
“清……除……”
一个沙哑的、几乎只是气音的词,从薇薇安干涩的喉咙里溢出。
她重复着这个词,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那茫然被一种越来越清晰的、难以置信的震颤所取代。
她下意识地,仿佛一个检查身体是否完好的孩子,开始用重新连接的意识去感受自身。
寂静。
绝对的、纯净的、令人心慌又狂喜的寂静。
没有那些日夜不休的、充满恶意的嘶语和呢喃。
没有那种仿佛有冰冷手指时刻在脑海边缘抓挠的幻痛。
没有被迫接收的、来自黑暗角落的疯狂碎片。
她的思维宫殿,曾经被不速之客占据、涂鸦、弄得一片狼藉,如今,访客已被驱逐,窗户被打开,阳光和清风第一次毫无阻碍地涌入。
泪水,毫无征兆地盈满了她的眼眶,然后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不是悲伤的泪,而是太过强烈的情绪,解脱、空白、难以置信、以及一丝初获自由的不知所措,瞬间冲垮了堤坝。
她没有发出哭声,只是任由泪水静静流淌,紫眸一眨不眨地看着林知,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又一个残酷的幻象。
“是的,清除了。”
林知肯定地重复,递过去一杯早就准备好的、温度适宜的清水,插着一根苇管,
“基于对信息本质的新理解。那东西不再是你的一部分了。”
薇薇安就着苇管,小口地啜饮着清水。
清凉的液体滋润了她干涸的喉咙,也仿佛浇灌了她初醒的意识。
放下水杯后,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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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再次睁眼时,泪水已止,眼眸中多了一种沉淀下来的、锐利而清晰的质感。
“我……感觉不到它们了。”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已经有了力量,
“不是屏蔽,不是压抑……是‘空’。很安静。”
她说着,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尝试性的、有些陌生的微笑弧度。
随即,她微微蹙眉,仿佛在侧耳倾听什么。
“但是……周围……”
她抬起手,纤细的手指在空中缓缓划过,紫眸凝视着指尖前方的空气,
“有一种……流动感?很细微,像水底的光影,或者远处传来的……弦音?不是声音,是……感觉。”
林知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赞许。
“那是‘信息’的底层流动。恭喜你,薇薇安。诅咒作为病态的‘高维投影接收器’被移除,但它长期存在,无疑也‘锻炼’了你对信息层面的感知能力。
现在,去除了扭曲和痛苦的过滤器,这种能力被保留了下来,以一种相对……‘纯净’和‘无害’的形式。你能感知到世界更基础的‘信息背景辐射’,或许,还有生命体散发的微弱‘信息场’。”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不再是诅咒,而是一种天赋,一种工具。就像有人天生视力极佳,有人听力敏锐。你需要时间适应和学习如何理解、运用这种新的‘感官’。”
薇薇安听着,手指慢慢收回,放在胸前,感受着自己平稳的心跳。
新生。这个词此刻在她心中有了无比具体的含义。
不仅仅是摆脱了枷锁,更是获得了一种全新的、看待和理解世界的维度。
寂静的内心,与这全新的、细微的“流动感”并存,构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而奇妙的体验。
“我……明白了。”
她轻声说,目光再次看向林知,那眼神复杂,充满了感激、敬意,还有一丝劫后余生者对给予她第二次生命之人的深深信赖,
“谢谢你,林知。不仅是为了救我……更是为了这‘寂静’,和这……新的‘声音’。”
这时,观测窗被轻轻敲响。
道格拉斯警长的脸贴在玻璃上,看到薇薇安睁开的眼睛和正在交谈的两人,这位硬汉警长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用力地、无声地点着头,脸上绽开一个近乎扭曲的、却是最真诚的灿烂笑容。
薇薇安看到了,她转向窗户,对着警长,也露出了一个虽然虚弱、却无比清晰的、真正意义上的微笑。
新生,已然开始。
在这间宁静的房间里,一个曾被困于低语与阴影中的灵魂,终于挣脱了一切束缚,带着伤痕愈合后的坚韧与一份独特的天赋礼物,真正地、完整地,苏醒了过来。
前方的路或许依旧需要探索和适应,但至少,她第一次,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意志,去倾听这个世界真实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