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猎犬”系统的无形注视后,林知的行事风格发生了显着变化。
他减少了在街头布道场合的长时间驻留,降低了前往图书馆的频率,并刻意让自己的行为模式更贴近一个对宗教建筑和历史感兴趣的普通旅行学者—参观、记录、偶尔购买一些复制品或无关紧要的纪念物,而不是深度参与或过度观察信仰活动。
同时,他深知,在这个信仰渗透到每个角落的社会,要想更安全、更深入地开展研究,甚至为未来可能需要的“实验”做准备,他必须寻找一个不受神权直接控制、且能提供实际支持的据点。
一个理想的“安全屋”或“工作站”。
这地方需要相对独立,最好拥有基本的工具和材料,最重要的是,其主人最好对教会那套信仰体系保持一定距离,甚至是漠视。
他将目光投向了“辉光之冠”中那些并非完全依赖神权恩典或教会订单生存的群体。
经过几日的观察筛选,工匠区边缘,靠近旧城墙和运河的一片相对杂乱的作坊区进入了他的视野。
这里聚集着不少为日常民用、而非圣殿或富户服务的独立工匠:
修补陶器的、打造普通铁器农具的、制作家具的、鞣制皮革的。
他们的产品不那么“神圣”,客户也多是平民百姓,与教会的直接关联较弱。
其中,一家门口挂着褪色木质齿轮标志、兼营金属修补与简单机械制作的小作坊,引起了林知的注意。
作坊主人是个约莫四十岁出头、身形敦实、手臂粗壮的汉子,常穿着一件沾满油污和金属碎屑的皮质围裙。
他干活时极其专注,对经过门口、向他圣像行礼的虔诚信徒往往只是随意点头,目光很快又落回手中的活计上。
更关键的是,林知连续观察了三天,从未见过他在工作间隙进行任何形式的祈祷,也未见其作坊内有任何显眼的神像或圣徽—这在辉光之冠几乎是特立独行的。
林知还注意到,这位工匠的手艺相当精湛。
他修补一只破裂的铜壶,接口处几乎天衣无缝;为运货马车改造的轴承结构,看起来简单却有效减少了摩擦噪音。
他使用的工具虽然陈旧,但保养得极好,一些自制的小夹具设计巧妙。
“目标初步锁定。疑似‘无信者’或‘低信者’,技艺扎实,独立经营,活动范围相对固定,社会联系可能较简单。”
林知在心中评估。
他没有贸然接触。
而是在接下来的两天里,以需要修补一个“金属标本盒”为由,在作坊附近转悠,观察这位工匠与顾客的互动方式,了解其性格和行事风格。
他发现工匠名叫巴里,附近的人都这么叫他。
巴里说话嗓门不小,带着工匠区特有的直爽,谈价钱时锱铢必较,但对活计质量要求很高,不许顾客催促。
他偶尔会抱怨“圣殿那些老爷们定的供奉又涨了”,或者对某些“光会念经不会干活”的修士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但言辞谨慎,从不当众发表直接渎神的言论。
总体上,是个务实、重视手艺、对教会缺乏热情但懂得自保的匠人。
时机成熟。
这天下午,林知拿着一个确实有些变形、结构精巧的黄铜盒子,走进了巴里的作坊。
作坊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杂乱,但也更有“生机”。
各种金属材料、半成品、工具分门别类堆放在架子和工作台上,虽然不整洁,却有种自有的秩序。
一座小熔炉在角落静静燃烧,空气中弥漫着金属、油脂和煤烟的味道。
墙上挂着几张泛黄的、绘有复杂机械结构草图的羊皮纸,再次印证了主人对纯粹技术的兴趣。
巴里正在打磨一块铁片,抬头看见林知,用挂在脖子上的旧毛巾擦了擦手:
“修什么?”
林知将黄铜盒子递过去:
“这个盒子,卡扣机关变形了,打不开。可能还需要校正一下外壳。听说您手艺好。”
巴里接过盒子,粗厚的手指轻轻拨弄了几下变形的卡扣,又仔细看了看盒子上那些不属于此界常见风格的、简洁而精密的榫卯和滑轨结构,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好奇和专注,取代了之前的随意。
“这玩意儿……有点意思。不是本地货色吧?”
他抬头看向林知,目光里多了些探究。
“家传的旧物,据说来自很远的东方。”
林知含糊道,同时观察着巴里的反应。
巴里点点头,没有追问来历,注意力已经完全被盒子的结构吸引。
“这卡扣设计得巧,省材料又牢靠,就是太精细,受不起大力撞。变形得有点麻烦……要完全恢复原状,又不伤及里面可能有的东西,得费点工夫。”
他开始估算,
“两天,至少十五个银币。不还价。”
价格不菲,但林知爽快地点了头:
“可以。我相信您的手艺。”
他顿了顿,仿佛不经意地说,
“这盒子对我很重要,里面是一些家族记载的古老图谱,不涉及神学,只是些机械和自然现象的猜想图。希望您维修时,尽量不要让其他人看到内部。”
这句话,是一个试探。
一方面解释盒子的重要性,另一方面,暗示内容“非神学”,并提出了保密要求。
巴里再次抬头,仔细打量了林知一眼,似乎在判断这个陌生人的底细和话语的真实性。
他看到了林知眼中平静的信任,以及提到“非神学”、“机械”、“自然现象”时,那种并非伪装的知识分子气息。
“我这儿只修东西,不过问客人私事,也不瞎打听。”
巴里瓮声瓮气地说,算是给出了承诺,
“两天后来取。定金五个银币。”
交易达成。
林知付了定金,没有过多停留,离开了作坊。
两天后,林知准时到来。
巴里将修复如初的黄铜盒子递给他,卡扣灵活,外壳平整如新,几乎看不出修复痕迹。林知检查后非常满意,付清了余款。
“您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
林知真诚赞道,这次不完全是伪装,
“这种精密结构的修复,需要对力学和材料有很深的理解。”
巴里听到“力学”、“材料”这样的词,而非泛泛的赞美,脸上露出一丝更真实的、属于工匠得到同行认可的笑意。
“东西做得巧,修起来就得动脑子。光靠蛮力或者……哼,光靠念经可不行。”
他后半句压低了声音,但那个轻微的“哼”声和省略,已经明确表达了他的态度。
林知知道,初步的信任和共鸣已经建立。
他没有立刻提出进一步的要求,而是像闲聊般说道:
“其实,我游历各地,也喜欢记录一些有趣的机械结构和自然原理。我看您墙上的草图,似乎对水车传动机构的改进很有想法?”
提到具体的技术问题,巴里的话匣子打开了。
他走到墙边,指着那张草图,开始解释他构思的一种更高效、更耐用的齿轮组搭配,用来替代本地水车常用的、容易磨损的木质榫卯结构。
言语间充满对技术细节的热情,以及对当前常见工艺“笨拙”、“浪费”的批评。
林知认真倾听,偶尔提出一两个切中要害的问题,或从更宏观的力学原理角度给出简洁的点评,每次都让巴里眼睛一亮,感觉遇到了“懂行的”。
交流越来越深入,从水车谈到简易起重滑轮,谈到不同金属的特性。
巴里对林知知识的广度和深度感到惊讶,也逐渐放下了最初的戒备。
“您懂得真多,不像一般的学者只懂书本。”
巴里感叹道,给林知倒了杯自酿的、味道浓烈的麦酒。
“纸上得来终觉浅。”
林知接过麦酒,微笑道,
“我始终认为,真正的知识源于观察、实践和逻辑推演,而非单纯的信仰或权威。就像您修复这个盒子,靠的是对手中材料、对结构原理的理解和一双巧手,而不是向谁祈祷。”
这句话,几乎挑明了某种共同的“认知基础”。
巴里喝酒的动作顿了顿,深深看了林知一眼,然后重重地点了下头。
“这话在理!我这辈子就信我手里做出来的东西,信我眼睛看到的,信我脑子想明白的。那些……”
他指了指圣殿的大致方向,撇撇嘴,
“太远,太虚,不如我炉子里这块铁实在。”
盟友的身份,几乎确认了。
林知知道火候已到,但依旧谨慎。
“巴里师傅,实不相瞒,我在此地停留,除了游历记录,也确实想安静地研究一些东西,可能需要一个不被打扰、工具也相对齐全的地方。
不知您这作坊,是否偶尔方便租用一角?或者,我付费请您帮忙打造、改制一些不太起眼的小物件?价格好商量。”
他没有提任何敏感内容,只强调“研究”、“不被打扰”、“小物件”。
巴里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思考了片刻。
林知展现出的知识、对他的尊重、以及那种不依赖神权的务实态度,都让他很有好感。
而且,租用角落或接点私活,也能带来额外收入。
“我这后面还有个堆放杂物的隔间,收拾一下也能用。”
巴里最终说道,
“租用可以,按天算。打造东西也行,但材料你得自备,或者出钱我帮你买。丑话说前头,违法乱纪、跟教会对着干的事儿,我不沾。”
“当然。”
林知立刻保证,
“只是一些私人兴趣的研究和模型制作,绝不给您惹麻烦。”
他需要的正是一个相对独立、具备基本加工能力、且主人不会向教会主动汇报他行为的地点。巴里的条件和态度,完美符合。
“那成。”
巴里伸出沾着油污却坚实有力的手,
“合作愉快,林先生。”
“合作愉快,巴里师傅。”
两只手握在一起。
在这个信仰如潮的城市里,一个追求真理的异世科学家,与一个只相信自己双手的无信者工匠,就此达成了最初的、基于务实与相互理解的同盟。
林知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但有了巴里和他的作坊作为支点,他后续的行动和研究,将获得一个宝贵的、接地气的立足点,以及一双能够将部分设计转化为实物的、灵巧而可靠的手。
对抗“猎犬”的嗅觉,他需要更多这样的“非标准”资源。
而巴里,正是他找到的第一块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