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吹来咸湿的水汽,也带来了羊羊羊带着哭腔的呼救。
当我看到那几个浮在海面、正围着她打转的身影时,影梭的刀已经抵在了为首少年的后颈——但李柏宏眼中那份急切与懊恼,让我在最后一刻按下了暂停键。
——
“羊姐!我们来了!”
风丫头那一声灌注了风灵力的清叱,如同穿透厚重海雾的阳光,瞬间撕裂了海浪的喧嚣与海鸟的鸣叫,清晰地送到了百米之外的海面上。
声音落下的瞬间,风丫头已然出手。
她没有等待我的指令——我们之间的默契早已不需要多余的言语。在那位留着齐肩长发、手持奇异长兵器的少年怒喝出声的同时,她纤白的手指已然在身前勾勒出玄奥的轨迹,周身淡青色的风灵力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荡漾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清冷的声音伴随着灵力的奔涌,她右手并指如剑,朝着羊羊羊扑腾的那片海面凌空一点!
“轰——!”
不是爆炸般的巨响,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来自深海之渊或高天之穹的轰鸣!羊羊羊周围方圆十几米的海面,毫无征兆地向下剧烈凹陷,形成一个边缘陡峭、急速旋转的庞大漩涡!海水被无形的巨力疯狂抽取、拉扯,发出令人牙酸的汩汩声。
与此同时,一道直径超过两米、完全由高速旋转的青色气流构成的粗壮水龙卷,如同神话中探海擒拿的巨龙之爪,自漩涡中心悍然冲天而起!这道龙卷精准地将正在呛水扑腾的羊羊羊完全包裹,汹涌的海水与狂暴的气流在她身周旋转,却形成了一股异常柔和而稳固的上升托举之力,将她如同从海中拾起一枚精致的贝壳般,“捞”了出来!
水龙卷带着羊羊羊和裹挟的大量海水升上二十余米的空中,恰好与我们悬浮的高度齐平。风丫头眼神专注,指诀再变。
“散!”
一字轻吐,那声势骇人的水龙卷瞬间溃散,化为漫天晶莹清凉的水珠,在正午阳光下折射出无数细小的彩虹,淅淅沥沥地落回海面。羊羊羊惊叫一声,随即发现自己被一股柔和的浮力承托着,悬停在空中,虽然还有些摇晃,但已彻底摆脱了海水的纠缠。
“净!”
风丫头指尖灵力流转,一股温暖、干燥且无比轻柔的气流如同最上等的丝绸,瞬间环绕羊羊羊周身,开始高速而稳定地旋转。她那身湿透后紧紧贴在身上、显得格外狼狈的粗布衣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蓬松、干燥,恢复了原本的质地。湿漉漉紧贴在额头和脸颊的黑粉色短发,也被这股气流吹拂得飞扬起来,虽然还有些凌乱,但至少不再狼狈地滴水。
“咳咳……咳……得、得救了……”羊羊羊拍着自己平坦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原本因为呛水和惊慌而涨得通红的小脸,慢慢恢复了些许白皙。她惊魂甫定地看向风丫头,又看向我,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立刻蒙上了一层委屈的水汽(这次绝对不是海水了),小嘴一瘪,那副“你们再晚来一步我就变成浮尸了”的表情,看得人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然而,我们这边行云流水、堪称艺术般的救援操作,显然深深刺激了海面上那位长发少年——李柏宏的神经。
“你们是什么人?!快把我二妹放下!”李柏宏的怒喝声比刚才更加高亢,带着被侵犯领地般的震怒,以及一丝……因救援被“外人”抢先而生的挫败与焦急?
他脚下海水翻涌咆哮,如同被驯服的巨兽,托举着他稳稳升高,最终与我们悬浮在同一高度,隔空对峙。他手中那杆奇形长兵已然完全展露——那是一柄长度惊人、造型古朴威猛中透着一股海上霸者气息的槊!
槊杆呈现一种深沉的、仿佛浓缩了万里深海的暗蓝色,非金非木,触感温润却又坚不可摧;槊头并非简单的枪尖,而是一段弧度优美却锋锐无匹、形似龙牙的利刃,刃身之上,七点颜色各异的宝光如星辰般缓缓流转,明灭不定;槊身之上,一条栩栩如生的蟠龙雕纹盘旋环绕,龙首怒张,正对槊尖,仿佛随时会喷吐出撕裂海天的雷霆与怒涛!正是李家少主代代相传的灵器——【七宝蟠龙槊】!
几乎在他武器完全显现的刹那,我背后紧贴着的爱德华,那蓝色的扫描光束已经无声无息地笼罩过去,高速分析的数据流瞬间投射在我视网膜的辅助光幕上:
1 深海共鸣:身处海洋、湖泊或水汽极度充沛环境时,自动汲取水灵之力,全属性提升,攻击附带“潮涌”效果(力量层层叠加)。
2 蟠龙之威:攻击时自然散发微弱龙威,对水生生物、蛇蛟类、海盗流寇(心志不坚者)有显着震慑与压制效果,可小幅削弱其战意与属性。
3 七宝流转:槊头七点宝光分别对应【锋锐】、【坚固】、【破甲】、【轻灵】、【辟水】、【慑魂】、【雷引】七种辅助效果。持有者可根据战况,短暂激发其中一种或两种(需较高契合度),获得针对性强化。当前持有者最多可稳定激发两种。
4 英灵密钥:此槊是开启与加深同“混江龙”李俊英灵共鸣的最佳媒介,能大幅提升灵魂契合度,并更容易引动英灵附体及传承技能。
就在李柏宏怒喝、爱德华扫描的这短短一两个呼吸间,我的感知中,脚下那片属于李柏宏的、因为阳光角度和海面反光而显得有些模糊摇曳的阴影里,一股比深海寒流更加冰冷、比毒蛇獠牙更加锋锐的杀意,已然如同黑暗中绽开的死亡之花,精准无比地锁定了他后颈的致命要害!
影梭出手了!
作为团队中最顶级的刺客,他的行动准则永远简洁高效:保护队友安全,清除任何潜在威胁。在他眼中,这个持槊怒喝、气息不弱、且对刚刚脱离危险的羊羊羊表现出明显“敌意”(至少表面如此)的陌生少年,已经足够构成“潜在威胁”的定义。那柄与阴影融为一体、泛着幽紫诅咒寒光的【诅咒之刃】,其锋芒已然在影子维度中完成了蓄势,刀尖微微震颤,只待我的一个意念,或者李柏宏有任何攻击性动作,便会如毒龙出洞,给予毫无花哨的致命一击!
然而,就在这杀意即将迸发的临界点,我【脑域开发】天赋全速运转带来的超高速思维,已然将眼前的一切细节拆解、分析完毕——
李柏宏的愤怒中,焦急远大于狠厉;他身后的童家两兄弟,虽然刀叉在手,气息锁定我们,但姿态更多是戒备而非进攻,眼神里甚至还有一丝没看顾好二小姐的懊恼和尴尬;羊羊羊之前的呼救,喊的是“快要被他们淹死了”,重点在“淹死”这个结果,而非“他们要杀我”;最关键的是,爱德华的微表情与能量波动扫描显示,这几人围攻羊羊羊时,激发的能量更多是用于“引导水流”、“制造浮力”和“轻微推搡”,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攻击性能量指向羊羊羊本体……
这不像是一场劫持或谋杀,更像是一场手段粗暴、结果失控的……家庭内部“特训”?
“影梭,等等!”我几乎是凭借直觉,通过灵魂链接发出了清晰而果断的制止指令。
影子中,那股蓄势待发、足以让五阶强者都脊背发凉的冰冷杀意,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旋即如同潮水般悄无声息地退去,重新归于绝对的沉寂与隐匿。但我知道,影梭的刀并未收回,只是从“一击必杀”模式切换到了“极限警戒”模式,依旧如最耐心的猎人,等待着猎物露出真正的破绽。
我背后的爱德华,其仿生龙翼模块轻轻一振,让我优雅地上前半步,悬浮在风丫头和羊羊羊侧前方。脸上努力调整出一个尽量显得平和、讲道理的表情(尽管我深知自己此刻的造型——龙翼、华袍、悬浮——可能看起来并不那么“人畜无害”),看向怒目而视的李柏宏,以及他两侧如哼哈二将般升空而起的童家兄弟。
这两兄弟相貌有七八分相似,都是常年经受海风日晒的小麦肤色,精悍的肌肉将水靠撑得鼓胀,一头颇具特色的脏辫用海兽筋扎得整齐。一人手持一柄宽背厚刃、刀身弧度如怒涛、刀背带有狰狞倒刺的【蛟王刀】;另一人则握着一柄双尖三叉、带有分水刺和倒钩、造型奇特的【蟹王叉】。两人气息同源,隐隐相连,站位互补,显然是精通合击之术的实战派。
爱德华的扫描数据同步传来:
【目标扫描:童建安(兄)】
1 力劈沧海:凝聚全身力量与洋流之力的重斩,势大力沉,有开山断流之威。
2 怒蛟翻腾:挥舞大刀掀起狂暴的刀气浪潮,如同巨蛟翻腾,进行大范围攻击。
3 水牢斩:刀气结合水灵之力,形成短暂束缚敌人的水牢,随后斩击破牢,兼具控制与杀伤。
4 踏浪行:脚下爆发水流,实现短距离的爆冲或灵活变向,弥补重型武器使用者的机动性。
【目标扫描:童子帆(弟)】
1 双螯锁:迅捷无比的双叉突刺,旨在锁拿敌人兵器或关节,限制其行动。
2 蟹行突刺:身体低伏,如同横行的巨蟹般高速突进,叉尖直指要害,难以防范。
3 漩涡绞:挥舞蟹王叉带动水流,形成具有拉扯力的漩涡,干扰敌人阵型或将其拉近。
4 硬壳守:将叉横于身前,引动水灵形成一层坚固的弧形水甲,进行格挡防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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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必几位,就是纵横四海、威名赫赫的混江龙李俊先祖的后人,以及李家麾下如虎添翼的童家俊杰吧?”我开口,声音在风灵力的包裹下清晰稳定地传出,语气不卑不亢,带着基本的礼节,“在下易知难,这两位是我的伙伴,诗语琪与赵建军(影梭本名)。海中那位……”我指了指被风丫头护在身后、正一边吸鼻子一边对我们怒目而视(当然不是对我们)的羊羊羊,“是我们相识已久、共同经历生死的挚友,李莹芝。”
听到“李莹芝”这个正式的名字,李柏宏和童家兄弟的表情都出现了明显的波动。李柏宏眼中的怒色稍敛,但警惕之色更浓,似乎对我们知晓羊羊羊在此的化名及身份感到意外与不安。童建安和童子帆则是对视一眼,脸上那“办事不力被家主/少主责罚”的尴尬表情简直要溢出来。
“我们是莹芝的朋友,得知她在此处,特来寻访。”我继续道,语气稍稍转冷,目光扫过下方尚未完全平息的漩涡,“只是没想到,寻到之时,看到的竟是这般景象——自家兄长与护卫,将不通水性的妹妹丢进深海之中,任其挣扎呛水,美其名曰‘教导’?此等行径,恕我直言,与‘霸凌’何异?这若是传扬出去,怕是有损李家‘英雄之后’、‘仁义传家’的声名吧?”
我刻意在“霸凌”和“英雄之后”上加重了语气。既要点明对方行为的不妥,施加压力,又要给对方留一个维护声誉的台阶下。
“原来你们就是小妹一直念叨的‘朋友’!”李柏宏眉头紧锁,语气中的火药味降低了一些,但审视的目光更加锐利。他先是狠狠瞪了童家兄弟一眼,似乎在责怪他们不仅没教好妹妹,还让“来历不明”的外人找上了门。随后,他有些别扭地收起【七宝蟠龙槊】(但并未放松戒备),梗着脖子辩解道:“我们可没有霸凌她!莹芝是我李家这一代唯一的女孩,从小……呃,虽然早年流落在外,但认祖归宗后,全家上下都视若珍宝,疼爱她都来不及,怎么会霸凌?”
“疼爱?”终于缓过气、擦干眼泪的羊羊羊,一听这话立刻炸毛,也顾不上后怕了,指着李柏宏的鼻子(虽然隔着几十米,但气势十足)就开怼:“李柏宏!你管这叫疼爱?!把我这个从小到大连游泳池都没下过几次的纯正旱鸭子,直接带到这几十米深的深海区,一脚……不对,是一股浪把我卷下去,还美其名曰‘激发血脉潜能’、‘最快速度熟悉水性’?你这是谋杀!是蓄意谋杀亲妹!我要去告诉爹!不,我要去祖祠向李俊老祖告状!”
被自家妹妹当着“外人”的面直呼其名,外加扣上“蓄意谋杀”的惊天大帽,李柏宏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一阵青一阵白。但他兀自嘴硬,挥舞着手臂:“你、你胡说!作为李家人,体内流淌着混江龙老祖宗的血脉,生来就应该驾驭风浪!连最基本的凫水都不会,传出去我们李家的脸往哪搁?我们这是……这是非常时期采用的非常特训法!置之死地而后生!”
旁边的童建安搓着手,一脸憨厚(或者说窘迫)地帮腔:“是啊,二小姐,少主真是为了您好。您看,我们兄弟俩不是一直就在旁边护着,随时准备出手嘛……就是……就是想让您自己多体会一下水性的感觉……”他的声音在李柏宏的瞪视和羊羊羊杀人的目光中越来越小。
童子帆也小声补充,试图讲道理:“而且……二小姐您之前不是一直说,想尽快拥有自保之力,不想……呃,不想总是被保护,成为累赘吗?少主也是心急……”
羊羊羊气得小脸又涨红了,踩着脚下风丫头维持的风灵平台(暂时还没换),怒道:“我那说的是想尽快恢复我自己的结界和空间能力!谁要学你们这种靠蛮力扑腾、喝一肚子咸水的破潜水了?!你们给我等着!等我……等我恢复了实力,有你们好看!”她气鼓鼓地转身,抓住风丫头的胳膊,眼神里充满了“语琪你看他们!”的委屈,和“快帮我恢复实力我要报仇!”的急切。
看着这明显是家庭内部矛盾引发的闹剧,我心中的戒备又降低了几分。这确实不像是有恶意,倒像是某种“恨铁不成钢”的笨拙关怀演砸了。
而就在这时,羊羊羊身上忽然泛起一阵奇异的、介于虚实之间的能量波动。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狂喜,意识显然瞬间沉浸到了某个只有她能接触到的层面——炼狱空间的系统界面。
羊羊羊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使用了第一次解封权限!
“就是它了——解锁,【雾液本源之力】!”她闭上眼睛,低声喝道,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嗡!
一股奇特而玄妙的本源波动,从她娇小的身躯内由内而外地弥漫开来!这力量的感觉非常特别,它不像李柏宏的洋流本源那样澎湃汹涌、充满力量感,也不像单纯的水系灵力那般温和流动。它更像是某种介于“液态”与“气态”之间的中间态,兼具水的流动、变化、承载特性,与雾的朦胧、扩散、渗透特性。
只见她脚下,风丫头维持的风灵平台周围,空气中那无所不在的、浓郁的海水湿气,仿佛瞬间被赋予了生命与臣服的意志!一缕缕乳白色的水汽不再飘散,而是主动汇聚、凝结、活化!它们蠕动着、延伸着,如同无数条有生命的、柔韧的触手,迅速在她脚下交织、堆叠、固化,形成了一个直径约两米、厚约半尺、不断有雾气流转变幻的“雾液平台”。这平台看似柔软缥缈,仿佛一脚就能踩散,但实际上却异常稳定,承载着羊羊羊的重量纹丝不动,甚至能随着她的心意,微微调整形状和离地高度,比风灵平台更加如臂使指。
她尝试着分出一缕雾液,如同操控自己延伸的手臂,让它在空中蜿蜒游动,时而凝聚成一条雾鞭,时而扩散成一片薄雾,最后“啪”地一声轻响,雾鞭末端精准地抽打在下方的海面上,溅起一朵小小的浪花。虽然威力看上去远不及李柏宏的槊击,但那种精细入微、变化由心的操控感,以及雾液本身兼具的“实体”与“虚体”特性,已然展露无疑。
【本源解锁:雾液本源之力】
“咦?!这、这是……?”李柏宏、童建安、童子帆三人,亲眼目睹羊羊羊脚下那自主生成、灵活操控的雾液平台,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海螺!脸上的表情混合了震惊、茫然、难以置信,以及一丝……世界观受到冲击的恍惚?
他们太清楚了!这位失散多年、机缘巧合才认祖归宗没多久的“二小姐”,虽然家主私下透露其天赋异禀、来历神秘,但因为某种原因(他们理解为早年流落在外缺乏系统教导),实力一直停留在四阶初期,对李家祖传的水系能力更是近乎一窍不通,体内也从未检测到强大的水属性本源。这才有了少主“精心设计”的这次“沉浸式深海潜能激发特训”。
怎么……怎么这几位“朋友”一来,小妹就像是突然打开了某个神秘的开关?不仅脱离了险境,还瞬间掌握了一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但感觉层次极高、操控精妙的……水(雾?)系本源能力?那雾液流转间蕴含的法则韵味,虽然和他们熟悉的洋流本源迥异,但那种直指物质形态本质的玄奥感,似乎……更加深邃难测?
眼前发生的一切,彻底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看向我们的眼神,从最初的警惕、愤怒,到惊疑,此刻又增添了浓浓的震撼、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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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会彻底澄清(至少表面看起来是),羊羊羊也意外地“因祸得福”,展现了新的潜力(顺便狠狠打了哥哥和“教练”们的脸)。气氛虽然依旧微妙,但那种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对峙感已然消散。
李柏宏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被雾液平台稳稳托着、正对我们露出灿烂笑容(然后立刻对他扮了个大大的鬼脸)的羊羊羊,又看了看气度沉凝(自认为)的我和风丫头,以及那始终让他感觉如芒在背、仿佛被深海巨兽窥视的隐匿威胁感(影梭),脸上的怒容终于渐渐消退,被一种混合着挫败、释然和好奇的表情取代。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将【七宝蟠龙槊】彻底收起,双手抱拳,对着我们这边,语气虽然还有些生硬,但已然带上了基本的礼节:“方才……情急之下,言语多有冲撞,是我李柏宏失礼了。既然几位是莹芝的挚友,又帮她……嗯,机缘巧合下领悟了新的能力。那便是我李家的客人。先前教导方式欠妥,让几位见笑。此处海风喧嚣,不是待客之地,还请几位随我等入庄,容家父款待,一则为小妹安然无恙贺,二则也为方才的误会与怠慢赔罪。”
态度转变虽略显僵硬,但给出的台阶足够体面。
我和风丫头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李少主客气了。既如此,便叨扰了。”我微笑着回应,同时示意风丫头和羊羊羊。
羊羊羊哼了一声,操控着雾液平台,故意从李柏宏面前不远不近地飘过,扬起小下巴,一副“本小姐现在有靠山了”的得意模样。李柏宏嘴角抽了抽,没敢再说什么。
我们一行人(我、风丫头、显出身形但依旧气息缥缈的影梭、以及坐在自己雾液平台上好奇打量下方海景的羊羊羊)跟着李柏宏和童家兄弟,飞离那片礁石海岸,向着群岛深处那规模最大的主岛飞去。
李家的大本营,确如传闻中那般,是建立在一片相连的葱郁海岛之上。主体建筑群坐落于主岛中心一处背靠峭壁、面朝天然深水海湾的缓坡盆地中。建筑风格融合了中原园林的精致与海居族群的粗犷实用,多以巨大的海蚀礁石、坚硬的铁木以及一种泛着银灰色光泽的抗腐蚀金属“海纹钢”为主材。楼阁亭台错落有致,掩映在高大的椰树、棕榈和许多我叫不出名字的热带奇花异草之间,海雾缭绕时,真如传说中的海外仙山。
庄园内外,能看到不少精气神十足的李家子弟和附庸家族人员在巡逻、操练,海湾中停泊的船只形制多样,既有普通的商渔船,也有明显配备了灵能装置、造型狰狞的快艇与小型战船。空气中除了海腥味和草木清香,更弥漫着一股蓬勃的、带着海洋特有野性与自由气息的活力。
“易兄,诗姑娘,赵兄,这边请。”李柏宏在前引路,语气比之前客气了许多,但眼神依旧时不时瞟向羊羊羊和我们,充满了探究。
我们降落在主建筑群前一片宽阔的、用洁白贝壳和细小彩色鹅卵石精心铺就的广场上。早有一位管家模样的老者带着几名侍女迎上,恭敬行礼:“少主,家主已在‘听涛阁’备好茶点,恭候贵客。”
听涛阁是一座建在临海高崖边缘的三层阁楼,位置极佳。推开雕花木窗,壮丽海景与半个庄园风光尽收眼底,耳边时刻回响着海浪永不停歇的拍岸声,名副其实。
登上顶层,一位身着深蓝色云纹锦袍、相貌儒雅清矍、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文士,正负手立于窗前,眺望着无边无际的蔚蓝大海。他气息深沉内敛,初看如同平静的深海水渊,但细细感知,却能体会到其下蕴含的磅礴力量与久居上位、执掌一方生杀大权的无形威仪。正是李家当代家主,李志豪。
【人物速写:李志豪】
“父亲,客人到了。”李柏宏上前躬身道。
李志豪缓缓转身,目光如同平静无波的海面,缓缓扫过我们四人。在看到羊羊羊(李莹芝)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温和与关切,但很快便恢复古井无波。他的视线在我身上那件华丽非凡、气息深邃的【女娲天地】法袍上停留了一瞬,又在影梭那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却又隐隐散发危险气息的状态上掠过,最后落在风丫头从容沉静、周身风灵力自然流转的气度上,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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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位小友,远涉重洋,莅临我这海外陋居,有失远迎,还望海涵。”李志豪开口,声音温和醇厚,却自有一股令人不自觉端正姿态的力量,“尤其是易小友、诗姑娘,近日在凌州搅动风云,做下了好大一番事业,便是老夫远在这天涯海角,亦是如雷贯耳啊。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果然!凌州之战尘埃落定才多久?他这里不仅知晓,而且连我们的主要成员和事迹都一清二楚!这份情报能力,着实可怕。
“李家主过誉了。”我抱拳还礼,不卑不亢,“凌州之事,实乃迫不得已的自保之举,顺带帮朋友了却些陈年恩怨,些许微末战绩,不足挂齿。倒是李家主坐镇这万里海疆,掌舵‘海市’,商通诸州,情报洞悉天下风云,才是真正的翻云覆雨、执掌大势,令人由衷敬佩。”
商业互吹,也是谈判的前奏。
李志豪呵呵一笑,捋了捋长须,示意我们落座。精美的海柳木茶几上,早已摆好了香气清雅馥郁的灵茶,茶汤澄澈碧绿,热气氤氲间有淡淡灵气升腾,显然是海外难得的珍品。侍女悄无声息地退下。
羊羊羊立刻跑到风丫头旁边的座位坐下,端起自己那杯温度刚好的茶就灌了一大口,然后舒了口气,开始小声跟风丫头嘀嘀咕咕地控诉刚才的“惨痛经历”。李柏宏和童家兄弟侍立在家主身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我们这边瞟。
几句闲谈寒暄,品过一道茶后,李志豪将手中的薄胎瓷杯轻轻放下,目光转向我,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但眼神已然变得专注而深邃。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易小友此番不辞辛劳,寻至我这海外孤岛,想必不只是为了与莹芝团聚这么简单吧?可是为了那即将搅动天下风云的‘圣魔碑’之事,欲效仿凌州之举,来与我李家……商讨结盟共进之策?”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直接切入核心,连铺垫都省了。
我也放下茶杯,收敛了客套的笑容,正色道:“李家主快人快语,洞察分明。那晚辈也直言不讳。正是为此而来。凌州联盟初立,意在求存图强,欲在即将到来的‘圣魔碑’风波乃至可能席卷天下的乱局中,为一方百姓、也为自身寻一条稳妥之路。然,仅凭一州之地,力有未逮。李家坐拥海上咽喉,实力雄厚无匹,更兼情报网络四通八达,覆盖水陆,乃是英雄之后,信义传家。若能得李家为盟友,水陆呼应,情报共享,资源互补,无论是对抗外敌、稳定局势,还是共同探寻‘圣魔碑’之秘,把握先机,都将如虎添翼。此乃合则两利、共襄盛举之事,不知李家主意下如何?”
我将结盟的好处拔高到“求存图强”、“为一方百姓”和“把握先机”的层面,言辞恳切,同时再次给李家戴了顶“英雄之后”、“信义传家”的高帽。
李志豪听完,脸上那老狐狸般的、仿佛永远波澜不惊的笑容加深了些许。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才缓缓放下,目光平静地看着我:“易小友所言,高屋建瓴,甚是在理。结盟互助,确是乱世中智者所为。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笃定:“小友可知,我李家千百年来,能在这内陆豪强纷争、海上风险莫测的夹缝中,不仅屹立不倒,反而日渐兴盛,靠的并非一味争强斗狠,或轻易将全族命运押注于某一方。我们世代秉持的立身之道,乃是四个字——”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而深邃,一字一句道:“置、身、事、外。”
“哦?”我眉梢微挑,并未感到意外。乱世之中,实力雄厚却又位置超然者,往往选择观望,待价而沽,这是再正常不过的聪明做法。
“李家主真能置身事外吗?”我微微一笑,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他身后下意识挺直了脊背、肌肉微微绷紧的李柏宏和童家兄弟,“若真能超然物外,与世无争,令郎与这几位忠勇之士,何必日日勤修不辍,将兵刃磨得雪亮,将洋流之力操控得如臂使指?这海岛之上,岗哨林立,阵法隐现,战船整备,又是防的何人?遍布四海的‘海市’耳目,搜集的难道只是商贾货殖之价?李家主,恕我直言,您口中的‘置身事外’,恐怕是‘置身’于这场即将到来的天下棋局之外,冷眼旁观,待时而动吧?”
我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洞悉事实的锐利:“而您此刻犹豫,无非是觉得,我们凌州联盟目前的实力,尚未达到让您下注的门槛;我们的盟友构成——魏单两家与曾家史家有世仇,宝光寺乃方腊后人的势力,田家被名将之后的各大家族猜忌,陶家更与‘天平会’等赵家皇室势力牵扯不清——在您看来风险过高,容易引火烧身。您担心,此时与我等结盟,会过早将李家拖入内陆的浑水泥潭,甚至直面赵家皇室的锋芒,得不偿失。晚辈说的,可对?”
我将李志豪心中最核心的顾虑,毫不留情地摊开在了这茶香袅袅的听涛阁中。
李志豪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但眼神细微地闪烁了一下。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轻轻摩挲着光滑的茶杯边缘,默认了我的判断。
阁楼内的气氛,因为我的直白剖析而略显凝滞。茶香似乎都淡了些。李柏宏握紧了拳头,童家兄弟的呼吸也轻微一滞。羊羊羊停止了和风丫头的嘀咕,担忧地看向我,又看看她的便宜“父亲”。
我却丝毫不显慌乱,反而放松身体,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之前的从容,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不容置疑的笃定:“这一点,李家主大可放心。我们这个联盟,核心与基石,始终是魏单两家所代表的凌州本土力量及其所秉持的‘安境保民、有序发展’之理念。陶家的财力,是平等的合作与战略投资,而非主导。至于其他势力……”
我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李志豪:“说句或许不太中听,但确是实情的话:无论是宝光寺的护法金刚,还是田家的铁骑,亦或是未来可能加入的其他力量,最终都会被整合、吸纳,融入以‘凌州模式’为核心的联盟秩序与理念之中。我们追求的,非是一家一姓之霸权,而是建立一套能让更多地域、更多人在可能的乱世中保全自身、乃至获得更好发展的规则与平台。因此,我们与赵家皇室,未必就是不死不休的敌人;与梁山其他家族,也未必不能化解宿怨——前提是,他们愿意接受并遵守新的、更合理的规则。”
我迎上李志豪深邃的目光,坦然道:“所以,李家主此刻面临的,无非是两种选择。一,现在‘入股’,成为联盟最初的、也是最核心的创始成员与规则制定者之一。未来所能分享的,不仅是安全与发展,更是参与塑造未来格局的话语权与主导红利。二,继续秉持‘置身事外’,冷眼旁观,待我们扫清一些障碍,展现出更无可置疑的实力与更清晰的未来蓝图后,再来商谈加入。届时,李家自然仍能凭借雄厚实力分得一杯羹,但恐怕……就只能分些已然熬好的‘汤’了。雪中送炭的情分,与锦上添花的交易,分量终究不同。”
我的话语,清晰、冷静,甚至有些残酷地将利益抉择的本质摆了出来。没有虚言恫吓,只有基于现实实力对比与发展前景的客观分析。
“狂妄!”
一声饱含怒意的低吼,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终于喷发,打破了听涛阁内微妙而紧张的平衡!
李柏宏终究是年轻气盛,热血冲头。他听到我将父亲小心翼翼维持的“超然”策略剖析得体无完肤,又听到我以近乎“施舍”未来利益的口吻谈论李家的选择,尤其是看到自家小妹(羊羊羊)从我们到来后就一直紧紧跟着风丫头,对自己这个亲哥哥反而爱搭不理,一副快要被“拐跑”的架势,新仇旧恨(自认为)交织,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步踏出,手掌带着洋流之力,重重拍在身旁的海柳木茶几上!
咔嚓!一声脆响,那坚硬堪比精铁的海柳木桌面,竟被硬生生拍出一道蛛网般的裂痕,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结盟是吧?先打过我再说!”李柏宏脸色涨红,双眼如同喷火般怒视着我,胸口剧烈起伏,“我早就看你不爽了!一副故作高深、指点江山的模样!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替我们李家做主,谈论什么‘入股’、‘喝汤’?!今天非教训你一顿不可!让我看看,你的实力是不是像你的口气一样大!”
他说罢,也不看李志豪瞬间沉下的脸色(后者眉头紧皱,但诡异的是并未立刻出声呵斥),转身就“噔噔噔”大步流星地冲下楼梯,直奔阁楼外的庄园广场。童家兄弟见状,犹豫地看了看家主,见李志豪没有表示,也只得硬着头皮跟了下去。
羊羊羊急了,站起来想喊住她的便宜哥哥,却被风丫头轻轻按住肩膀,示意她稍安勿躁。
李志豪这才缓缓放下一直摩挲着的茶杯,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歉意,对我叹了口气:“犬子无状,年轻气盛,缺乏历练,让易贤侄见笑了。这孩子,从小被宠坏了,又格外紧张他这个妹妹……不过,”他话锋微妙地一转,眼神中闪过一丝探究,“年轻人之间,有些切磋交流,印证所学,点到即止,倒也并非全是坏事。既可让他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也能让老夫,更直观地领略一下贤侄的风采。不知贤侄……意下如何?”
老狐狸!我心里冷笑。这分明是他默许甚至纵容了儿子出来挑战。一为试探我的真实战力与底蕴深浅;二为给他自己一个进退自如的台阶——若我赢了,且赢得漂亮,他便顺理成章地重新评估结盟价值,甚至能借“教训”儿子之名,缓和之前略显僵持的气氛;若我输了或表现吃力,那他就有充足的理由继续“置身事外”,甚至能在后续谈判中占据更有利的位置。
心思电转间,我已了然。脸上却露出和煦甚至略带歉意的笑容,起身拱手:“李家主说的是。晚辈也久闻混江龙嫡传绝学精妙绝伦,正想向李少主讨教几招,开阔眼界。只是拳脚无眼,若是待会儿不小心……还请李家主与李少主海涵。”
展示肌肉的时刻,到了。而且,要展示得足够“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