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长恂看着那几个孩子,“朕想着,东宫侍卫也该培养些新人。从小教起,忠诚。”
谢流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几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才十岁,但拉弓的姿势都有模有样。
“陛下有心了。”
萧长恂的声音很轻,“曦儿还小,朕得给他留些能用的人。”
谢流光心里感动。
两人没带随从,沿着宫墙慢慢走。
午时,承曦回来了。
孩子满脸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他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汇报:“母后!儿臣今日送了三百件冬衣,见了四十七位老人。有个赵婆婆,八十岁了,还会纺线呢!她送了儿臣这个——”
他掏出一双粗布袜子,针脚细密,虽不精致,但很结实。
“赵婆婆说,她眼睛花了,做了半个月。”承曦小心地捧着袜子,“儿臣不要,她非要给,说谢谢朝廷记着他们。”
谢流光接过袜子,细细看着:“那你怎么回的?”
“儿臣给她磕了个头。”承曦认真道,“蒋先生说,长者赐,不可辞。而且……而且这是心意,比什么都贵重。”
萧长恂从外面进来,正好听见这话,笑了:“咱们曦儿,真长大了。”
承曦看见父亲,又想起一事:“父皇,儿臣今日还看见一件事——有个老爷爷,领了冬衣不肯走,说家里还有个瘫在床上的儿子,能不能多给一件。管事的太监不许,说规矩是一人一件。”
“然后呢?”
“儿臣让厉统领去看了,是真的。”承曦说,“儿臣就做主,多给了两件。可是回来路上,厉统领说,这样会乱规矩。要是人人都说家里有病人,怎么办?”
谢流光和萧长恂对视一眼。
这是个好问题。
“那曦儿觉得该怎么办?”萧长恂问。
承曦想了很久:“儿臣觉得,该派人去查。真需要帮助的,该帮;说谎的,要罚。可是……可是查也要人手,也要时间。”
“所以治国之难,就在这些细节。”萧长恂抱起儿子,让他坐在自己膝上,“你有仁心,很好。但仁心不能代替规矩。规矩太死,会伤民;规矩太活,会生乱。这个度,你要用一辈子去琢磨。”
承曦似懂非懂,但重重地点头。
晚膳时,一家三口围坐一桌。
菜色简单:一道清蒸鲈鱼,一道桂花鸭,两个时蔬,一盅鸡汤。
这是承曦要求的“一荤一素一汤”,只是多了道鸭子——明日是萧长恂生辰,算是提前庆祝。
饭吃到一半,承曦忽然放下筷子,跑到内室,抱出个木盒子。
“父皇,这是儿臣给您的寿礼。”
萧长恂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把弓。弓身很粗糙,看得出是新手做的,但每个棱角都仔细打磨过,握柄处缠着布条,缠得歪歪扭扭。
“这是……”
“儿臣自己做的。”承曦有些不好意思,“跟御匠学的,学了三个月。弓弦是厉统领帮儿臣上的,但其他地方都是儿臣亲手做的。”
萧长恂拿起弓,试着拉了拉。力道很轻,是孩子能用的程度。
弓身上,刻着一行小字:“愿父皇,岁岁安康。”
字刻得深浅不一,但一笔一画,很认真。
萧长恂的手微微发抖。
“父皇不喜欢吗?”承曦有些忐忑。
“喜欢。”萧长恂将弓小心地放回盒子,“这是父皇收到过,最好的寿礼。”
他抱起儿子,将脸埋在孩子肩头。
承曦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脖颈上,愣了一下,然后伸出小手,轻轻拍着父亲的背。
谢流光在一旁看着,眼圈也红了。
前世今生,她从未见萧长恂落泪。
这个在战场上断骨不吭声的男人,被儿子的一把粗陋的木弓,击中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夜深了,承曦睡下后,萧长恂还坐在灯下,反复看着那把弓。
“陛下该歇了。”谢流光轻声劝。
“流光,”萧长恂忽然说,“朕忽然觉得,这个皇帝当得值了。”
“因为曦儿?”
“因为你们。”萧长恂抬头看她,“因为无论朕做了多少错事,杀过多少人,至少……至少朕给了你们安稳日子。至少曦儿能长成这般模样。”
谢流光走到他身后,环住他的肩:“陛下做得很好。比您想象的,都好。”
窗外,圆月当空。
明日就是万寿节了。
而在宫墙的阴影里,有人将一枚铜钱,悄悄塞进御花园假山的石缝。铜钱背面,那只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石缝里已经积了七枚铜钱。
排成一列,像在数着什么。
万寿节这日,天没亮承曦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爬起来,从床底下拖出个小木箱。箱子里是他攒了三个月的宝贝:一枚捡到的鸟蛋壳、几块形状奇特的石头、还有一包用油纸仔细包着的桂花糖——是前日蒋成君偷偷塞给他的,他舍不得吃完。
他挑出最光滑的一块青石,用布擦干净,又翻出谢流光给他绣的小荷包,把石头和剩下三颗桂花糖一起装进去。
“曦儿,做什么呢?”谢流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承曦慌忙把箱子推回去,站起身:“母后,儿臣……儿臣在找东西。”
谢流光走进来,看了眼床底的箱子,笑了:“给父皇的寿礼,不是已经送了吗?”
“那是正式的。”承曦攥紧小荷包,“这个是……是儿臣自己的心意。”
谢流光蹲下身,平视儿子:“什么心意?”
承曦犹豫了一下,打开荷包,露出那块青石:“御花园捡的,像父皇的印章。还有糖……父皇喝药苦,吃了糖就不苦了。”
谢流光心头一软,摸摸他的头:“父皇会喜欢的。”
辰时,家宴设在椒房殿的暖阁。
所谓家宴,其实也只有三个人——萧长恂、谢流光、承曦。
桌上摆着五道菜:长寿面、四喜丸子、清炒时蔬、豆腐羹,还有一小碟重阳糕。
酒是温过的桂花酿,给承曦备的是蜂蜜水。
萧长恂今日穿了身绛紫常服,没戴冠,只用玉簪束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