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寡妇一愣,随即笑了:“后悔啥?在宫里,月月有俸禄,女儿能读书,还能把手艺传下去。比在宫外守着个破铁匠铺,看人脸色强多了。”
“可宫里规矩多。”
“哪儿没规矩?”赵寡妇看向那些宫女,“她们在宫里是学手艺,将来出去了,能开铺子,能教徒弟,能养活自己。这比什么规矩都强。”
谢流光点点头,没再说话。
回宫路上,她特意绕道去了慈幼堂。
刘管事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十几个孩子在玩耍。见她来,孩子们有些拘谨,有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躲在柱子后,怯生生地探出头。
谢流光蹲下身,从袖中掏出一包桂花糖:“来,给你。”
小女孩犹豫着走过来,接过糖,小声说:“谢谢娘娘。”
“你叫什么名字?”
“招娣。”
谢流光心头一刺。这名字,她太熟悉了——前世谢家旁支有个丫鬟也叫招娣,是家里盼儿子才取的名。
“你想读书吗?”她问。
招娣眨眨眼:“读书……能吃饱饭吗?”
“能。”谢流光摸摸她的头,“读了书,能认字算账,能找活计,能自己挣饭吃。”
小女孩眼睛亮了:“那我想读。”
谢流光起身,对刘管事说:“明年开春,送适龄的孩子去尚文馆附设的蒙学堂,费用从本宫私库里出。”
刘管事跪地谢恩。
回到椒房殿时,天已擦黑。
萧长恂和承曦正在下棋,棋盘上杀得难解难分。
承曦眉头紧皱,盯着棋子苦思。
谢流光没打扰,坐在一旁看。炭盆烧得正旺,映得满室暖光。
一局终了,承曦输了。
孩子有些沮丧,但很快又振作:“父皇,再来一局!”
“好。”萧长恂笑着摆棋,“不过这次,让你母后指点你。”
谢流光便坐过去,看着棋盘,却不直接说怎么走,只问:“曦儿,你看这盘棋,输在哪里?”
“儿臣只顾攻,忘了守。”
“还有呢?”
承曦看了半天,摇头。
谢流光指着棋盘一角:“你看这里,你为了吃这个子,把整条边都丢了。打仗治国也一样,不能计较一城一池得失,要看全局。”
承曦恍然大悟:“儿臣明白了!”
第二局,他下得沉稳许多。虽然最后还是输了,但只输了三子。
“有进步。”萧长恂赞道,“下棋如治国,急不得。”
晚膳时,一家三口围炉吃火锅。
铜锅里翻滚着羊肉、豆腐、白菜,热气腾腾。
承曦吃得鼻尖冒汗,萧长恂不停给他夹菜。
“父皇,您也吃。”承曦夹了片羊肉放到父亲碗里。
谢流光看着父子俩,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若能一直过下去,该多好。
饭后,承曦去温书。
萧长恂和谢流光坐在炭盆边说话。
“十月十五,就在后日。”萧长恂声音很低,“谢允那边都准备好了。五十亲兵扮作香客,混入白云观。厉锋带人围了郑府。只要他们一动,立刻收网。”
谢流光点头:“宫里呢?”
“王选侍盯着各宫动静,蒋成君核着账目,若有异常,瞒不过她。”萧长恂握住她的手,“只是这一次,你要答应朕,无论发生什么,不要亲自涉险。”
谢流光笑了:“陛下忘了?臣妾是谢家女儿。”
“就是知道你是谢家女儿,才更怕。”萧长恂看着她,“你总想着保护所有人,可朕只想保护你。”
谢流光心头一热,靠在他肩上:“那陛下要好好的,才能保护臣妾。”
窗外,寒风呼啸。
而此刻的白云观里,玄真道士正在闭目打坐。
香炉里青烟袅袅,映得他面容模糊。供桌上,摆着九枚铜钱,排成一列。
每枚铜钱背面,那只眼睛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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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四,晨起时霜更重了。
承曦穿上厚棉袍,还是打了个喷嚏。
谢流光让人在殿里多添了两个炭盆,又熬了姜汤。孩子捧着碗小口喝,鼻尖沁出细汗。
“母后,明日就是十五了。”承曦忽然说。
谢流光手中针线一顿:“嗯,怎么了?”
“儿臣……”承曦低下头,“儿臣有点怕。”
谢流光放下绣绷,将儿子揽到身边:“怕什么?”
“怕那些人又来。”承曦声音很小,“怕父皇母后受伤,怕像那匹马一样。”
谢流光心头一酸。
那匹马死后,承曦再没提过,原来一直记着。
“曦儿,”她柔声道,“这世上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就像冬天会冷,夏天会热,是自然的事。我们要做的不是怕,是学会怎么应对。”
“怎么应对?”
谢流光想了想,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木盒。
打开,里面是九枚铜环,环环相扣,组成一个精巧的锁。
“这叫九连环。”她将锁递给儿子,“是前朝的巧匠所制。你看,这些环扣在一起,看似解不开。但若找到关键的那一环,就能一一解开。”
承曦接过,摆弄了半天,越弄越乱。
“你看这里。”谢流光指着中间一环,“先动这个,再退这个,最后才能解这个。”
她手把手教着,铜环叮当作响。
解到第三环时,承曦眼睛亮了:“母后,我懂了!要一步步来,不能急!”
“对。”谢流光看着他,“治国也一样。那些坏人就像这九连环,看着复杂,但只要找到关键,就能一个个解开。”
承曦点点头,又开始解环。
小手冻得发红,却专注得很。
午后,萧长恂来了。
他左手提着一个鸟笼,里面是两只画眉,正啾啾叫着。
“父皇!”承曦放下九连环跑过去,“哪来的鸟?”
“御花园里捕的。”萧长恂将鸟笼挂在廊下,“天冷了,鸟儿也难觅食。养着过冬,开春再放。”
承曦趴在笼边看,画眉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也看着他。
“父皇,它们不自由了。”
“暂时的。”萧长恂在他身边蹲下,“你看,外面冰天雪地,它们出去会冻死。等春天来了,万物复苏,再放它们走,那时它们才真自由。”
承曦似懂非懂:“那……那关着它们,是对还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