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三公主宅心仁厚,未曾对我族赶尽杀绝。我虽身负虺蛊,却深知三公主乃曌灵帝麾下股肱,岂敢以卵击石、不自量力?唯愿将来某日,她能亲降世于鲛溟。待到那时,我鲛族方能昂首振鳞,一展沧海雄风。
闻听此言,我眉间浅蹙的疑云逐渐深锁,自认已窥得事情全貌。然而,寄漓游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像一把重锤,将我刚刚成型的所有认识,砸得四分五裂。
此方天地对于年龄与辈分的算法,似乎本就不同于俗世常理。少之时,百里川神·沫泽渊曾救他全族于危难;而紧接着,虺渚之地便有三公主降世……沫泽渊既能与初临人世的三公主缔结婚缘,想来年岁应与她相去不远。若依此推算,倒也合乎情理。于他们这等动辄拥有千万载寿元的存在而言,年岁之长幼,反倒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但闻寄漓游此言,“唯愿将来某日,她能亲降世于鲛溟……待到那时,我鲛族方能昂首振鳞,一展沧海雄风。”此言又何解?莫非这位三公主早已历尽轮回、数次降世,其来去踪迹,竟能随心所欲,不为尘世所缚?
“直至你们弟兄二人相继出世,我本以为,天选之人会是你……”寄漓游的声音再次划破寂静,洪亮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打断了我的沉思。我定了定神,目光在他们父子之间悄然流转。
“却不料,竟是你兄长——鱼鮊鲐……”音稍顿,他望向酉炀神侍·鳃鮊髥,眼底掠过复杂的光,“为顾全大局,我别无选择……只得将虺蛊,拓印于他魂魄的一缕之中……”寄漓游语气沉缓,似承载着无形的重量:“本以为,以他的心性与修为,必能承天选之责,担起救族人之重任……孰料,”寄漓游摇首,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可他初见川神,初心竟顷刻崩塌,沉溺于其无边神威与缱绻风华之中,将使命、族人乃至自身皆抛诸脑后……未留一言,不顾一切便消失于茫茫鲛溟,再寻不得踪迹。”
寄漓游的话语如同一声沉闷的鼓响,敲醒了我脑海中那片可怖的景象。鬼囊潭之上,那所谓的鬼囊池中,层层叠叠、不计其数,密密麻麻地堆积着的鬼囊客。这曾是大公子沫泽渊为寻木灵核而布下的“星罗棋布”,而鱼鮊鲐,就在这之下的鬼囊潭中静修,两者相距不过咫尺之遥,而作为他身边心腹的酉炀神侍,难道真会对其兄长一无所知么?
“那……????神君怎肯轻易放归尚大人之父?”鳃鮊髥微颤着掠过我的眼尾——许是为掩去几分慌乱,竟这般急切地截住了寄漓游的话头。
“此事毋须再问了……”寄漓游并未回头,只淡淡地言道,说完,便顾自又向前腾云而去。
我见状,迟疑片刻,终究还是上前几步,凑近他鳃鮊髥与耳根处,将寄漓游一直隐忍未说的真相轻轻道破:“你有所不知,只因????神君命你父尚大人,以你代他……”话音未落,眼前忽有疾光骤闪,我尚未反应过来,便觉身上不知某处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旋即又诡异地消隐无踪。身形一晃,一个趔趄,若非鳃鮊髥及时伸手将我扶住,才没从半空直坠下去。
方才的变故尚不明所以,心有余悸之下,慌忙攥紧了鳃鮊髥的衣袖。我猛一抬头,骇然望见前方不远处的天际,竟有一团浓墨般的黑云翻滚而来,将天光都吞噬了去。那黑云势头之汹,来意之恶,饶是一向清矍沉稳的鳃鮊髥,此刻竟也眉峰紧蹙,不复昔日的从容气度。
眼前景象吓得我骤然止步,视线下意识转向寄漓游。可目光触及之处,却是我万没料到的一幕——他竟已五体投地,以最虔诚恭敬的姿态深深匍匐在地!心口骤然一紧,浑身像被闷雷击透般僵在原地,待脑中空白的刹那翻涌过惊涛,我慌忙拽住鳃鮊髥的腕子,急声催他快速离去。
就在与鳃鮊髥拉扯未歇间,黑云已挟万钧之势,倏忽临身。云心深处一声断喝,一道目光如利剑洞穿魂魄,裹挟着不容置喙的诘问,沉沉压下:“鲛漩神君,你可知罪?”真容,便知是????神君·灍漓亲临。
“这下好了,一箭双雕成了定局——果真是????神君神通浩荡,翻手遮天,覆手蔽日,寄漓游父子终究坠入她布下的天罗地网。”眼下木已成舟,已无回天乏术,我只得放开鳃鮊髥衣袖,苦笑一番。
寄漓游匍匐于半空,额角熨贴,低声哀告:“小的知罪……求神君开恩,网开一面。”言罢,他垂首抬眼,目光转向一侧。只见鳃鮊髥领会父意,即刻上前几步,与寄漓游并肩匍匐,神情愈发虔诚恭谨。
“区区虺蛊,能奈何于我?我怎不知你耍的那些小伎俩……”言罢,一声轻笑荡开,周遭翻涌的黑云竟如潮水般应召退去,氤氲雾气亦随之淡然,重归澄澈。一张眉清目秀的妖兽面孔自云开处显露,面上戏谑与得意交织,唇角微扬,似在嘲弄对方不自量力。
“如此温而儒雅,龙章凤姿的大公子沫泽渊,偏有一个卑劣、自私、不择手段的母亲,令人心折。即便寄漓游父子亦非是善类,但见他们被玩弄于股掌,我也不免生出打抱不平之意。”然而,这缕愤懑如惊鸿一瞥,转瞬即逝,终究还是湮灭在对苟且偷安的贪恋里。
“罢了罢了——念在你侍奉左右,一向忠心耿耿,此事我便不与你计较了……”灍漓轻描淡写地开口,语气虽淡,但星眸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流光。最终将目光悄然落在了,那年轻的鳃鮊髥的身上,接着道。
“既然令郎奉命前来,那便随我走吧!”话音未落,一截灵骨已如利剑般悍然矗立在鳃鮊髥面前,森然寒光迸射,瞬间锁定了他的神魂。只见鳃鮊髥缓缓抬起双手并无异样,其肃穆恭谨之态,竟丝毫不逊于其父。
就在灵骨入其掌心的瞬间,寄漓游的身影骤然凌空。他以脊背为弓,将残存的所有气力凝于一点,悍然将鳃鮊髥推出了生死之界。我倒吸一口凉气,望着他那赴死般的背影,已然洞悉他的意图:为了不让儿子重蹈覆辙步入他后尘,这位父亲甘愿冒死得罪????神君,上演一场玉石俱焚的惨烈终局。
果然,就在鳃鮊髥弹身而起的刹那,一缕云丝已如惊电裂空般疾卷而至,以迅雷之势将他周身牢牢缚住——只听一声轻响般的牵引,那力道巧妙地将他往回一扯,再轻轻一收,竟教他分毫不差地落回了原地。
他猛然惊醒,怔在原地,一时手足无措地望向因剧痛而五官扭曲的寄漓游——那张原本阴森的脸,此刻狰狞可怖,每一条轮廓线都似在无声嘶吼。不仅如此,连鳃鮊髥的神灵之力也似被无形巨口啃噬殆尽,威能顷刻间溃散,荡然无存。灍漓封印其神灵之力了。
“虺蛊,不是说那截灵骨,早已饱饮虺蛊之毒了么,只需一念便可噬尽神魂、蚀穿筋骨,叫人顷刻化作飞灰。事到如今,生死一线,寄漓游他为何不念至????神君·灍漓于死地的那一念呢?他是是顾虑重重,还是这虺蛊不过虚有其表?”
我凝望着眼前蜷缩成一团、气息奄奄的寄漓游,以及束手无策、满脸茫然的鳃鮊髥,心中百思不得其解。可叹我只是一介肉身凡胎,此刻除了怔怔凝望、束手无策,竟再无半分办法。
终于,????神君如愿将那截灵骨安然置入鳃鮊髥双掌之中。我本以为万事俱定,正忐忑不安地静候自己的裁决时,却不料——一道疾光乍破,直取那截灵骨;与此同时,我周身忽地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仿佛体内被硬生生剜去一块,眼前一黑,险些跌倒。
我尚未回神,耳边已炸开一声凄厉的尖叫。那声音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刺穿了我混沌的意识,尖锐、绝望,带着生命被瞬间扼住喉咙的惊恐。心脏猛地一缩,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
我猛然抬眸。
那声声凄厉的尖叫自翻滚的浓雾深处破空而来,贯穿天地,响彻山谷。我尚陷在怔忡里未及回神,寄漓游已猛地一颤,挣扎着撑起身子。抬眼便见那截泛着幽蓝微光的灵骨上,正覆着层跃动的护持之力——细密的电芒如银蛇游走,滋滋作响间竟将周遭雾气都灼出细碎的白痕,像给灵骨笼了层会呼吸的雷纹铠甲。
而此刻的鳃鮊髥却似被抽走了魂魄,整个人如僵成块浸在寒潭里的雕塑。他垂着颈子,目光涣散,那双曾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空洞洞地凝在双掌托着的灵骨上——瞳仁里浮着层混沌的雾,连呼吸都轻得似有似无,仿佛连同着心跳都被那截灵骨吸走了声响。
仅在片刻鳃鮊髥原本清冽健硕的体格,转瞬间消瘦到形销骨立。
“怎么会这样……”我心头一震,疑问尚未成形。
未及深思,寄漓游已如一道残影倏忽扑至。他耗尽最后一丝气力,探出瘦骨嶙峋的尖爪,自鳃鮊髥双掌间悍然夺下灵骨,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灵骨朝我掷来。待我神思归位时,掌心里已稳稳托住一物:那是截泛着幽蓝冷光的灵骨,表面电芒如细蛇游走,滋滋轻响里漫开星子般的碎芒,正随着我的心跳微微震颤。
“寄漓游,你冒犯天威,以下犯上,竟敢将我置于死地……!”伴随着一声穿云裂石的暴喝。灍漓那张因极怒而扭曲的脸,猛地从翻涌的浓雾裂隙中挤出。她双目赤红,面目狰狞,须发皆张,一股股煞气毁天灭地,那如九幽恶鬼咆哮的声音裹挟着撕裂神魂的恨意与狠戾,深深刺入天地之间。
“置于你死地,非我寄漓游,而是您自己,我的主人——????神君!”说罢,寄漓游在他儿子鳃鮊髥的搀扶下,缓缓挺直了背脊。就在他站直身躯的刹那间,他枯槁佝偻的身形仿佛被灌注了千钧之力,竟在眨眼之间化作一个顶天立地、伟岸英气,目光如炬,恍若神只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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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寄漓游低首浅笑,神意悠然。
“神君明察秋毫,洞察天地,小的怎敢在您面前施展伎俩?当初您老人家从我身上抽离一缕魂魄符,烙于灵骨之上,其用意您应是心知肚明——您既知虺蛊之毒,却佯装不知,反将汲取此毒视为己用……”
寄漓游说到此,复又莞尔,续道。
“但神君有所不知,为绝后患,为保万全,小的早已将那‘蜧虿之毒’尽数封印。如今灵骨所浸染的,不过是‘虺毒’而已……我本欲燃尽己身,奉上这神灵之力,万载修为,聊表忠心,只盼能换得族人喘息之机。孰料,您竟狠心对稚子出手!……这让我如何不恨呢!故小的在等一个契机,一个能将您置于死地,万劫不复之契机……”
果真是难为天下父母心。我感叹道。此时,我全部心神都被掌中这截灵骨紧紧拽住,周遭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整个人如一张拉满的弓,绷紧在未知的风暴中心。掌心传来阵阵灼人的滚烫——不知是来自灵骨本身,还是我心头燃起的惊惶。
“就在我等到万念俱灰之际……”寄漓游那副伟岸英气、目光如炬、恍若神只的尊容犹在,人却已是油尽灯枯,精气散尽,徒留一副残躯。幸得鳃鮊髥从旁搀扶,方免他当场瘫倒。话音未落,他已连做数次深长吐纳,胸膛剧烈起伏。抬眼望来,眸中神光虽黯淡如残烛,犹有星火未灭,沉声道。
“漫长的数万年等待终得回报——直至大公子引这活死人踏入此地,一道大胆的计谋便已在心底悄然酝酿……寄漓游正说到此处,忽闻一声尖锐凄厉的呼啸破空而至,生生截断了话音。
破空之声凄厉如鬼嚎,然而寄漓游却恍若未闻,反而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中,一字一顿,吐字清晰。
寄漓游心中明了其子之意,却未点破,只眸光微沉,轻叹一声,“髥儿,随我回鲛溟去吧。前路茫茫,祸福难料,唯见步行步罢了。”
“可……将她置于此地不顾,倘或大公子问起,恐难以交代。”鳃鮊髥目露迟疑,注视于我,其声虽仍沉稳,神色却已转为关切,与先前判若两人。
就在他们力拒之际,我已使尽浑身解数,想要将手中那截灵骨甩脱,交予????神君。可任凭我如何努力,它却似被无形之力牢牢牵引,不得脱身。而我像中了定身之咒,僵立原地,动弹不得。
“髥儿多虑了。”寄漓游淡淡瞥我一眼:“大公子吉时良景,佳人相伴,岂会顾及这些琐事?祭离座上之宾,却是受大公子所托方才请来。若非大公子不提及,谁又记得有此一人?”紧接着,他话锋微转,语气依旧淡然:“至于她……若想离开此地,重归来时路,倒也并非难事。”
寄漓游蓦然回首,目光落在我身上,只见我双眸圆睁,目光如炬,一瞬不瞬地锁住他,全神贯注又难掩紧张。他见状,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正欲开口:“她只需——”然而,这未尽之语尚未成形,便被自缭绕云雾深处传来的。
她话音未落又被寄漓游一阵洪亮且肆意的笑声打断,但他并未搭话,扶着鳃鮊髥手臂转身,正欲离去,却又忽地停步。他目光掠过远山,最终落向我,沉声唤道:“蜧虿——”空谷里随即涌出数声回响,“蜧虿——”层层相叠,竞相追逐。
我迎上寄漓游的目光。周遭万千“蜧虿”嘶鸣骤起,那两个字已自齿唇间不经意地滑出。尾音未散,一声裂帛般的锐啸便自九天之上贯落!我刚欲抬眸,掌心却猝然漫开一片刺骨寒意。心下大骇,急忙垂首,只见那截灵骨已在双掌间寸寸碎裂,化作莹白粉末——未及细看,便倏忽隐入掌纹,无迹可寻。与此同时,那团如墨的浓云,连同????神君·灍漓的身影,亦尽数消散于天地之间。
大脑骤然宕机,一片空白,未及回神,下一瞬,身体猛地下坠,像被千斤铁水兜头灌入,脚下虚空,失了重心,直直向深处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