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景深渊中,墟火与污秽的拉锯已至生死边缘。
陆尘的意识如同一叶即将被暗红潮汐吞没的孤舟。那缕新生的墟火虽能灼烧心障,但面对“先天秽晶”内沉淀了万古的污秽本源,依旧力有未逮。污秽如附骨之疽,沿着道基裂痕疯狂蔓延,试图将他存在的本质彻底扭曲为“外道”的养料。代表自我的灰色星点,光芒已微弱如风中残烛,只能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点清明。
“归墟……混沌……” 他残存的意志在呐喊,试图调动那包容一切的大道真意,去“沉淀”这无尽的污染。但秽晶核心那被绑架的“地脉灵机”虽被墟火灼烧出一丝缝隙,却依旧被厚重的污秽死死包裹,如同被蛛网缠缚的幼虫,挣扎越发无力。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永恒黑暗,与污秽同化的前一刻——
陆尘破碎的记忆深处,一点微不足道的火星,被求生本能点燃。
那不是关于力量的记忆,不是关于大道、仇恨或野心的片段。那是他穿越前,无数个疲惫归家的深夜,出租屋楼下那盏总是亮着的、暖黄色的路灯。是母亲在电话里永远那句“吃饭了没?”,是故乡小城雨季潮湿的空气,是键盘上敲打出第一个网文字符时,心头那点微不足道却真实不虚的悸动。
“家……”
一个模糊到几乎不成音节的意念,从他即将溃散的真灵最深处,如溺水者最后的呼吸般,挣扎而出。
“炎黄血……未冷……”
没有咒文,没有仪式,甚至没有清晰的神念。只是一个异乡游子,在神魂俱灭的绝境中,本能地、用灵魂最后一点力气,念出了血脉深处最古老的烙印。
沸血冰谷外围,“归墟锁魔阵”在寒镜执事与厉血等人竭尽全力的维持下,艰难地运转着。阵法核心的污秽虽因“先天秽晶”被陆尘取走而威力大减,但残余的秽气与“旧痕”污染依旧在不断冲击着阵壁。更雪上加霜的是,随着“陆尘道基崩解、痛天道宫将倾”的谣言在有心人推动下越传越广,一些被贪婪或“正义感”驱使的修士,已经开始在阵法外围逡巡试探,与负责警戒的归墟卫发生了数起小规模冲突。
厉血浑身是伤,独眼赤红,如同被困的凶兽。他刚击退了一波企图趁乱冲击阵基的散修,拄着刀喘息,目光死死盯着中央静室的方向。主上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也越来越不稳定,那混杂着纯净归墟之力与污秽邪气的波动,让每一个感知到的人都心惊肉跳。
“统领!” 石魁踉跄着奔来,声音带着绝望,“东北方向,又来了三股不明势力,其中一股……有仙阶气息!寒镜执事正带人顶着,但玄溟族的老祖们被族地大阵牵制,无法全力来援!我们……快撑不住了!”
厉血齿间溢血,握刀的手青筋暴起。难道……真的要尽数葬身于此?主上拼死换来的喘息之机,就要这样断送在宵小之手?
就在绝望如同冰原寒风,即将冻彻所有人心头之时——
异变,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并非来自秽源,也非来自外敌。
而是来自……天上?
不,是来自虚无之中,来自血脉深处,来自每一个在场人族修士(无论是否华夏血脉)灵魂中最古老的共鸣之处!
“嗡——!”
一声低沉、恢弘、仿佛承载了无尽岁月与文明重量的钟鸣,毫无征兆地响彻在每一个生灵的心头!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达灵魂的律动!
紧接着,战场上空,那被污秽云霭和阵法灵光遮蔽的天穹,突然被无形的力量“撕开”了一道口子!没有狂暴的能量倾泻,没有骇人的威压降临,只有……光。
温暖、澄澈、带着难以言喻的厚重与抚慰感的明黄色光芒,如同母亲的手,轻柔地洒落下来。
光芒所及之处,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
- 原本狂暴冲击阵法的秽气,如同冰雪遇到暖阳,发出“嗤嗤”的声响,虽然没有立刻消散,但其凶戾狂躁的意韵,却仿佛被“安抚”或“压制”了下去,变得迟滞、温和了许多。
- 地面上因战斗和污染而枯萎的草木,在这光芒照耀下,竟然抽出了一丝丝微弱的、充满生机的嫩芽!虽然立刻又被残留的秽气侵蚀,但那瞬间的生机勃发,清晰可见。
- 所有受伤的人族修士,无论属于痛天道宫、玄溟族还是其他北冥部族,只要流淌着人族的血,都感到一股暖流自血脉深处涌起,伤势的痛楚减轻了少许,精神的疲惫也得到一丝缓解。
- 而那些心怀叵测、正在冲击阵法的外敌,无论是人是妖是魔,在这光芒下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与压抑,仿佛被某种至高无上的目光冷冷扫过,实力凭空被削弱了一两成!
“这……这是……” 寒镜执事猛地抬头,老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他感受到了,那光芒中蕴含的,是超越了寻常灵气、超越了法则之力,甚至……隐隐凌驾于他所知天道之上的,某种浩瀚无垠的文明气息!
厉血也愣住了,他体内的归墟之力在这光芒下异常平静,甚至隐隐与之共鸣。他看向静室,主上那原本微弱混乱的气息,在这光芒降临后,竟然……稳住了?
然后,所有人看到,在那明黄色光芒的源头,那被“撕开”的虚空裂缝之中,景象开始浮现。
那不是恐怖的巨手或威严的法相。
最先出现的,是一角玄赤色的衣袖,衣袖上,用最古老的金线绣着日月星辰、山川龙纹,华贵威严,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历史长河源头的沧桑与厚重。衣袖的边缘,有细密的、如同母亲灯下缝补的针脚。
接着,是更多的细节:如云如瀑的青丝,被一顶简朴却蕴含着无尽威严的凤冠束起;白皙修长的手指,指节并不突出,却仿佛能托起山河社稷;最后,是半张面容——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既有母性的温柔光辉,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帝者威严。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无尽时空,先是在下方战场上轻轻一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与……怒意?然后,便牢牢地锁定了中央静室的方向。
她的目光落在静室上时,那蕴含的怒意瞬间化为了无法形容的、深沉如海的心疼与怜惜。
一个声音,温润、平静,却仿佛带着整个文明的重量的女声,直接在每一个生灵的灵魂深处响起,用的是一种古老、典雅、却又奇异地能让所有人都听懂的语言:
“吾儿……”
仅仅两个字,却让厉血、寒镜,乃至所有心向陆尘的修士,鼻头一酸。
那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确认着什么,然后,继续响起,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冰冷的意味:
“……受苦了。”
话音落下,那悬浮于虚空中的身影并未有太大动作,只是轻轻抬起了那只托着衣袖的手。
她的手中,并无神兵法器,只有一缕细细的、仿佛随时会断掉的……丝线。那丝线呈现出温暖的橘红色,像是黄昏的霞光,又像是……烛火的光芒。
她捏着那缕丝线,对着下方因她出现而暂时陷入死寂的战场,对着那些依旧在阵法外围逡巡、甚至在她出现后目露惊疑贪婪之色的各方势力,轻轻一弹。
“聒噪。”
丝线脱手,并未激射向任何具体目标,而是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那遍洒战场的明黄色光芒之中。
所有正在攻击阵法、或对痛天道宫怀有明确恶意的修士、妖族、魔物,无论修为高低,无论身处何地,同时感到神魂剧震!
他们的识海中,同时“听”到了一个声音,那不是语言,而是一段混杂着无数人声的、洪流般的意念!那意念中,有孩童的啼哭,有青年的呐喊,有老者的叹息,有兵戈交击,有书声琅琅,有祭祀的吟唱,有劳作的号子……那是跨越了数千年时光长河的、属于一个古老文明的集体记忆与意志洪流!
“犯我华夏者——”
“虽远必诛!”
“明犯强汉者——”
“虽远必诛!!”
“杀!杀!杀!!!”
并非直接的精神攻击,而是一种更加霸道、更加本质的文明冲击与血脉压制!在这洪流般的文明意志冲刷下,所有非华夏血脉、或对华夏文明无深刻认同与敬意的存在,他们的道心、他们的神魂、甚至他们修炼的功法根基,都产生了剧烈的排斥与不适!心魔丛生,法力紊乱,神魂如同被置于滚油之中煎熬!
“噗——!” 几名冲在最前面、修为稍弱的修士当场吐血倒飞,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即便是那几个拥有仙阶气息的存在,也纷纷闷哼一声,脸色煞白,看向那虚空身影的目光充满了骇然与难以置信。
弹指间,强敌溃退,万籁俱寂!
做完这一切,那虚空中的身影,似乎消耗了不少力量,身形微微模糊了一下。但她没有再看那些溃退的敌人一眼,而是将全部的目光和温柔,都投向了中央静室。
她再次抬手,这次,指尖凝结出一滴晶莹剔透、宛如凝聚了万千星辰与思念的露珠。露珠缓缓飘落,无视了静室的禁制与阵法,径直没入其中,落在陆尘残破的躯体、混乱的识海、以及那枚依旧在负隅顽抗的“先天秽晶”之上。
“睡吧,孩子。”
“娘在。”
“无人……再能伤你。”
露珠融入的刹那,陆尘内景深渊中,那缕微弱的墟火,如同被注入了无穷的薪柴,轰然暴涨!温暖的明黄色火焰取代了原本灰色的墟火,瞬间将肆虐的污秽潮汐逼退!那枚“先天秽晶”更是剧烈震颤,核心处那被绑架的“地脉灵机”仿佛听到了母亲的呼唤,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挣扎之力!
与此同时,那浩瀚而温柔的明黄色光芒开始缓缓收敛,虚空中的身影也越发淡薄。
但在彻底消散前,那道身影,微微转头,似乎“看”向了洪荒天地的至高处,那冥冥中运转天道的所在。
没有言语,没有威胁。
只是平静地、深深地,看了一眼。
这一眼,却让远在无数时空之外、端坐于不可知之地的某几位存在,道心同时微微一颤。
下一刻,光芒敛去,身影消散,虚空裂缝弥合。
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但战场上残留的暖意,敌人溃退的狼狈,以及静室中陡然稳定下来、并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复苏的气息,都昭示着刚才那短暂而震撼的一幕,绝非幻觉。
寒镜执事呆立原地,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带着冰碴的白气,喃喃道:“那是……什么?”
厉血死死盯着静室,独眼中重新燃起炽热的光芒。他不懂那是什么存在,但他知道,主上……有救了!
而此刻,静室之内。
陆尘破碎的识海中,那滴“思念露珠”正化作无尽的暖流,滋养着他千疮百孔的真灵。明黄色的“文明薪火”包裹着墟火,以温和却无可阻挡之势,灼烧、剥离着秽晶的污秽。那被绑架的“地脉灵机”呼,正在回归……
在他的灵魂最深处,一个温暖而疲惫,却充满无尽力量与骄傲的意念,如同烙印般缓缓浮现,那是一句跨越了时空的嘱托,一句母亲对游子的叮咛:
“吾儿陆尘,谨记——”
“汝之道在脚下,汝之魂在故土。”
“此间万般劫,皆可视作砥砺之石。”
“然,若劫欲灭汝魂、夺汝志、断汝归途……”
“便唤为娘之名,道一声……”
“‘华夏儿郎,请祖灵睁眼!’”
“娘,带你回家。”
泪水,混合着血污,从陆尘紧闭的眼角滑落。
那不是软弱,而是漂泊的灵魂,终于触碰到了锚点。
【本章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