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张锋。他沉默了很久,说:“李锐的档案我看过。二十六岁,金融硕士,没有任何案底。李国华出事后,他主动从银行辞职,说是要避嫌。现在看来,可能没那么简单。”
“你觉得他在报复?”
“不一定是他本人。”张锋说,“但李国华经营这么多年,不可能只有吴振国一条线。金融系统里,应该还有别的人。”
下午,那个叫阿哲的人又联系我了。他发来一份分析报告——我的银行流水被标记为可疑的交易,主要集中在三个时间点:深夜的跨行转账、周末的pos机消费、还有几笔来自海外的微额汇款。
“这些都是典型的洗钱测试交易。”阿哲在邮件里解释,“小额,分散,时间异常,目的是试探账户是否被监控,同时为后续的大额交易做铺垫。你的账户被利用了,但你不是操作者——操作者应该是通过某种方式获取了你的账户权限。”
“怎么获取的?”
“可能是你用的收银软件有后门,可能是你连接了不安全的wi-fi,也可能是更直接的方式——银行内部有人配合。”
我想起李锐。银行风险控制部,正好能接触到这些信息。
“我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我回复。
“那就需要进入更深的地方。”阿哲说,“给我你的授权,我可以尝试追踪资金的最终去向。但有风险——如果对方技术足够好,可能会发现被追踪。”
我犹豫了。授权一个陌生人调查我的账户,本身就有风险。但现状是,我的账户已经被冻结,咖啡馆岌岌可危。
“你需要什么授权?”
“银行账户的查询密码,还有——如果你有的话——当初安装收银软件时签的服务协议。”
我把信息发给了他。然后等待。
等待的时间里,咖啡馆的生意肉眼可见地变差。熟客还在,但新客人少了。附近的商户看我的眼神也有些微妙——税务上门调查的事,在小商业圈里传得很快。
小姨更加沉默。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哼着歌烤面包,而是经常站在窗前发呆。有次我半夜醒来,看见她坐在客厅里,看着父母的照片。
“我梦到姐姐了。”她说,“她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说很好。但她在梦里哭了,说我在说谎。”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第三天,阿哲发来了初步结果。
“资金最终流向开曼群岛的一个离岸账户,户名是‘晨星资本’。这家公司注册于两年前,名义上的业务是投资咨询,但实际上是个空壳。有趣的是,这家公司的注册代理人,和吴振国曾经用过的是同一家律师事务所。”
“另外,我逆向分析了‘智慧商户’的软件代码,发现了一个隐藏模块。这个模块会记录所有交易数据,并加密上传到一个境外服务器。服务器地址在荷兰,但实际控制方不明。”
“你的账户信息,就是通过这个模块泄露的。不只是你,所有使用这款软件的小商户,数据都可能被窃取。”
我把报告打印出来,带给沈曼和张锋。沈曼看完,脸色凝重。
“如果是真的,这就不是针对你个人的报复,而是有组织的金融犯罪。”她说,“窃取小商户数据,伪造交易记录,利用他们的账户洗钱。就算被发现,也是这些小商户背锅。”
“能抓人吗?”我问。
“需要证据链。软件后门,数据流向,资金去向,还有——是谁在操作。”沈曼想了想,“阿哲这个人,可信吗?”
“不知道。但目前为止,他给的信息都经得起推敲。”
“那就继续合作。”张锋说,“但你要小心。对方能用技术手段窃取数据,也可能监控你的通讯。”
那天晚上,阿哲主动提出见面。
“有些东西线上说不清楚。明天下午两点,南都图书馆三楼,哲学区。我穿灰色连帽衫,面前会放一本《存在与时间》。”
我把见面的事告诉了张锋。他坚持要跟我一起去,但保持距离。
“如果是陷阱,至少有人知道你在哪。”
第二天,南都图书馆。这座上世纪八十年代建成的老建筑,有着高高的穹顶和斑驳的大理石地面。三楼哲学区人很少,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我找到哲学区,看见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灰色连帽衫的年轻人。他低着头,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书,封面上是德文书名。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抬起头。大约二十五六岁,脸色苍白,黑眼圈很重,眼镜后面的眼睛却异常明亮。他合上书,动作很轻。
“林枫。”他说,声音很低,“我是阿哲。”
“谢谢你的帮助。”
“不客气。”他推了推眼镜,“我帮你,也是在帮自己。”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台轻薄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对着我。上面是复杂的代码和流程图。
“这是我追踪到的完整链条。”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数据从‘智慧商户’的软件流出,经过三个跳板服务器,最终到达荷兰。资金从被控制的账户分散转出,经过香港、新加坡,最后汇集到开曼群岛。”
“操作者是谁?”
“不知道。”阿哲坦白,“对方很谨慎,用了多层代理和加密。但有一点很奇怪——这个系统的架构,和我三年前见过的一个项目很像。”
“什么项目?”
“南都市‘智慧城市’金融模块的初期设计。”阿哲看着我,“当时我在一家科技公司实习,参与过部分代码编写。那个项目后来因为资金问题搁浅了,但核心架构留了下来。窃取数据的系统,有80的相似度。”
“谁负责那个项目?”
“南都市政府信息办牵头,技术外包给几家公司。其中一家,叫‘数字未来’。”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你为什么对这个感兴趣?”我问,“不只是因为技术好奇吧?”
阿哲沉默了一会儿,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我姐姐开了一家花店,去年倒闭了。”他的声音很轻,“倒闭前,她的账户被冻结,说是涉及诈骗。她申诉了半年,没结果。花店没了,她还背了债,抑郁症复发,现在还在医院。”
他重新戴上眼镜:“我查了很久,发现她的花店用的也是‘智慧商户’。数据泄露,账户被利用,然后被抛弃。像她这样的,有很多。”
“所以你找到了我。”
“你是目前唯一一个愿意追查到底的。”阿哲说,“其他人都认栽了,关店,打工还债。但你不应该认,你的咖啡馆刚开起来,你还有家人要保护。”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甚至有些执拗。
“我需要你帮我进入‘数字未来’的内部系统。”阿哲说,“不是非法侵入,是合法访问——如果他们真的有问题,系统里一定会有痕迹。”
“我怎么帮你?”
“你是吴振国案的证人,有正当理由关注案件的后续影响。”阿哲说,“你可以向纪委或公安申请,调查‘数字未来’是否与案件有关联。只要有正式调查函,我就能以技术顾问的身份参与。”
我看着他年轻而坚定的脸,突然明白了红姐那句话。
游戏才刚开始,但玩家不止我们几个。还有像阿哲这样的人,被拖进黑暗,却选择点燃自己,照亮前路。
“我试试。”我说。
离开图书馆时,张锋在门口等我。他坐在长椅上,假装看报纸。
“怎么样?”
“有眉目了。”我说,“可能需要沈曼帮忙。”
我们并肩走向停车场。冬日的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林枫。”张锋突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失败了,会怎样?”
“想过。”我说,“咖啡馆关门,小姨再次失去安全感,我可能还要背上官司。”
“那为什么还要继续?”
我想了想:“因为如果连我们都不继续,阿哲的姐姐那样的人就永远没有公道。因为如果连我们都不敢反抗,那些人就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张锋笑了:“你说话越来越像我了。”
“是你教得好。”
他摇摇头,望向远处:“不,是你自己学会的。这条路,每个人都要找到自己的走法。”
手机响了,是小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