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临州。
这座城市在南都以北四百公里,不大,节奏很慢。秋天来得早,梧桐叶子黄得透亮,风一过,沙沙地落满人行道。我们的新咖啡馆,开在一条老街上,名字没换,还是叫“晨光”。店面比南都那个小一些,但有个小小的后院,阳光好的时候,能洒满大半个院子。
小姨在院子里种了些不怕冻的绿植,还有两盆菊花,开得正好。她好像比在南都时胖了一点,脸颊有了些血色,早晨在柜台后磨豆子时,偶尔会哼几句忘了词的旧歌。
日子似乎真的平静下来了。
早晨七点,我推开“晨光”的玻璃门,挂上营业的牌子。空气中飘着新鲜咖啡豆和烤面包的香气。第一个来的常客是隔壁书画店的吴老师,退休的老教师,每天雷打不动一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看晨报。
“小林,早啊。”
“吴老师早,报纸在架子上,自己拿。”
这样的对话简单、重复,却让人心安。没有审视的目光,没有暗藏机锋的试探,只有寻常市井的寒暄。
上午十点,收到一个没有寄件人信息的包裹,里面是几包南都特产的糕点,还有一张字迹工整的卡片:“新店开张,遥祝安好。一切顺利,勿念。陈雪。” 卡片背面用极小的字写了一个新的电话号码。我把它收进抽屉最里面。沈曼说过,陈雪在后续的清理行动中表现出色,已经正式调入了省厅的要案支队。她走在自己的路上,很好。
下午,我给阿彪发了一条加密的问候信息。他回复得很快,只有两个字:“都好。” 附了一张照片,背景是北方某个小城的街心公园,他穿着普通的夹克衫,坐在长椅上,旁边挨着一个穿着厚外套、戴着毛线帽的瘦小女孩,女孩侧着脸,看不清面容,但能感觉到她在笑。阳光很好,照在他们身上。阿彪的左手还不太自然,但脸上的线条柔和了许多。我知道,那是他妹妹。沈曼兑现了承诺,他们开始了新生活。
关于南都的消息,偶尔会从新闻里看到零星的后续报道。那场代号“清道夫”的联合行动被定性为“扫黑除恶专项斗争的重大胜利”,一批“黑恶势力保护伞”和“犯罪集团首脑及骨干分子”被依法宣判,其中包括老金、蝎子、白先生,以及赵明远手下不少核心成员。孙瘸子的名字没有出现,他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只在特定的圈子里泛起过些许涟漪,便再无踪影。
赵明远的名字,只在早期通缉令上短暂出现过,后来便消失了。官方没有定论,民间说法很多,有说他淹死了,尸体不知冲到了哪里;有说他早就安排了金蝉脱壳,带着巨额财富偷渡海外;还有更离奇的,说他隐姓埋名,去了某个寺庙出家。我倾向于第一种。那天晚上他站在栈桥尽头的身影,那种彻底的疲惫和决绝,不像演的。江水流了这么多年,吞掉一两个人,连个泡沫都不会有。
但他的“系统”,或者说那套以技术为外衣、以贪婪为内核的掠夺模式,似乎并未完全断绝。沈曼上个月路过临州,私下跟我见过一面。她说,案件的深挖和后续处理极其复杂,牵扯出的利益网络盘根错节,有些线索指向了更远的城市和更高层级,已经不是她能跟进的范畴。她调去了一个新建的、专门处理经济犯罪和新型涉网黑恶犯罪的部门,继续和那些看不见的“系统”与“幽灵”作战。
“赵明远可能死了,但他打开的那个潘多拉魔盒,关不上了。”沈曼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眼神依旧锐利,“不过,那是我们的事了。你和苏姐,好好过你们的日子。”
我知道她的意思。我能做的,已经做完了。剩下的,是漫长的疗愈和重建。
重建自己的生活,比想象中难。
身体上的伤早已愈合,左腿的伤疤在阴雨天还会隐隐酸胀,提醒我那不是梦。心理上的疤痕,却更深,更隐蔽。有时夜里会突然惊醒,仿佛又听见砸门声和玻璃破碎的巨响;走在人流密集的街上,会不自觉观察每一个靠近的人的步伐和眼神;听到警笛声,心跳还是会漏掉一拍。
小姨也有变化。她不再像在南都后期那样时刻紧张,但变得异常谨慎。每天打烊后,她会仔细检查每一扇门窗,有时甚至检查两遍。她不让我晚上单独出门,哪怕只是去街角的便利店。我们很少谈论南都的事,那像一块共同的伤疤,刻意不去触碰,但它就在那里,影响着我们呼吸的节奏。
咖啡馆的生意不温不火,够付房租和日常开销,略有盈余。临州人似乎不太热衷于精品咖啡,更偏爱传统的茶和速溶饮品。但我们有一批固定的客人,喜欢这里的安静和阳光。这很好,我不需要太多热闹。
转折,发生在一个深秋的下午。
那天雨下得很大,没什么客人。我坐在窗边,翻看一本关于咖啡豆产地的书。风铃响了,一个穿着米色风衣、提着行李箱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看起来三十出头,妆容精致,但眉眼间带着长途旅行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请问,还有营业吗?”她的声音很好听,带着点南方口音。
“有的,请进。”我起身。
她要了一杯热拿铁,然后有些犹豫地问:“老板,请问这附近有没有干净、安全一点的短租公寓?我临时过来办点事,可能住一两周。”
我给她推荐了老街另一头一家口碑不错的家庭旅馆,老板是我熟客,人很实在。她道了谢,接过咖啡,却没有离开的意思,而是坐到了我对面的位置。
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店里很安静。
“这里的咖啡,很香。”她喝了一口,轻声说,“和我以前在南都喝过的一家小店,味道有点像。”
南都。这个词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我一下。我抬起头,礼貌地笑了笑:“是吗?可能豆子品种差不多。”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然后也笑了,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聊起了临州的天气和风景。
她自称姓叶,叫叶青,是做艺术品经纪的,来临州是为了看一位老画家的作品。接下来几天,她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带着画筒,有时只是点杯咖啡,坐在老位置,用笔记本电脑处理事情,或者望着窗外的雨发呆。她话不多,但举止得体,给人一种舒适的距离感。
小姨私下对我说:“这个叶小姐,有点特别。” 她没说特别在哪里,但我明白。叶青身上有种经历过风浪后的平静,不是伪装出来的淡然,而是淬炼后的沉静,和我,和小姨,有些相似。那是一种只有同类才能隐约嗅到的气息。
有一天,叶青临走时,突然对我说:“林老板,你的咖啡里,有种很沉得住气的味道。像熬过很长夜路的人,煮出来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叶小姐说笑了,不过是普通的豆子。”
她也笑了,没再多说,付了钱,走入傍晚的细雨中。
我以为这只是一个偶然的、短暂的插曲。直到一周后,叶青拖着行李箱再次来到咖啡馆,这次,她没有问短租公寓。
“林老板,”她神色有些郑重,“我临时改变计划,需要在临州多待一段时间。我看你后院似乎有空房?不知道方不方便租给我?我可以预付租金,保证不影响你们正常生活。我只是需要一个安静、安全的地方,处理一些事情。”
她看着我,眼神坦率,深处却有一丝极力掩饰的恳求,甚至是一丝不安。那种不安,我太熟悉了。
小姨站在柜台后,擦杯子的手停了下来,看向我。
后院那间空房,原本是打算做储物间的,不大,但朝南,有独立的门通向小巷。安静,安全。
我沉默了片刻。理智告诉我,不该让一个来历不明、带着秘密的陌生人住进来。但直觉,还有叶青身上那种隐约的同类的气息,让我犹豫了。
“叶小姐,”我缓缓开口,“我们这儿就是个小咖啡馆,规矩多,怕怠慢了你。而且,你怎么确定这里‘安全’?”
叶青迎着我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我观察了一周。这条街的人,你的店,还有”她顿了顿,“你看人的眼神。这里有一种被小心守护着的平静。对我现在来说,这就是安全。”
她说得很含蓄,但我听懂了。她看出了我的警惕,也看出了这警惕背后的缘由。我们都在过去经历过一些需要警惕的东西。
小姨走了过来,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低声说:“小枫,叶小姐一个人在外,也不容易。后院那间房空着也是空着。”
我看着小姨,又看看叶青眼中那抹深藏的疲惫和坚持,最终点了点头。“好吧。房间很简单,你需要自己收拾一下。租金看着给吧。”
叶青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露出一个真诚的、带着感激的笑容:“谢谢。真的非常感谢。”
就这样,叶青住进了“晨光”的后院。她确实很安静,早出晚归,回来后就待在自己房间里,几乎听不到什么动静。她付租金很准时,甚至多付了一些,说是水电费。有时她会带一些精致的点心来和我们分享,说是客户送的。她和小姨偶尔会聊几句家常,关于做饭,关于天气,关于临州的老街。
我们的生活似乎没有太大改变,只是多了一个安静的、背景板似的租客。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叶青的到来,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她的过去是什么?她在躲避什么?还是像她说的,只是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处理事情?
我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不想言说的过去,就像我和小姨一样。只要她不把麻烦带进“晨光”,维持这份脆弱的平静,就足够了。
至少,我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直到几天后的一个深夜,我被后院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是什么东西碰倒的声响惊醒。那声音很小,但在经历过南都那些夜晚后,我的神经对异常的声响异常敏感。
我悄悄起身,没有开灯,走到后窗边,撩起窗帘一角。
后院很暗,只有叶青房间的窗户,窗帘缝隙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光。借着月光,我看到院子角落,叶青白天晾晒的一件风衣掉在了地上,可能被风吹的。
但就在我准备转身回去时,眼角的余光瞥见老街对面,巷口的阴影里,似乎有个红点一闪而灭——那是香烟的亮光。有人在那里,一动不动,面朝着我们这个方向。
深秋的夜,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我轻轻放下窗帘,退回黑暗中,靠在墙上,心跳慢慢加速。
是巧合?还是
南都的余烬,难道真的飘到了四百公里外,试图点燃这刚刚冒头的新芽?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和小姨小心翼翼搭建的这片平静,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加脆弱。
夜色深沉。我站在黑暗里,听着自己清晰的心跳,再次嗅到了那熟悉而危险的、风暴来临前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