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刘消失在雨幕里,带走了“晨光”最后一丝外来的阴霾。
雨接连下了两天,把深秋的临州洗刷得清冽干净。雨停后,天空是那种透明的湛蓝,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落叶腐败又清新的混合气息。
小姨开始大扫除。她把后院叶青住过的房间彻底清理了一遍,床单被褥拆洗晾晒,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那些叶青匆忙间没带走的零星物品,她仔细收在一个纸箱里,放在了阁楼角落。“万一万一她哪天回来找呢?”她这么说。
我没有阻止。那场风波留下的痕迹,正在被一点点抹去,无论是物理上的,还是心理上的。
吴老师关节炎犯了几天没来,今天拄着拐杖又出现在老位置,抱怨着天气,又要了杯热美式。街坊邻居的聊天内容,也从之前的各种小道消息和隐隐的担忧,重新回到了家长里短、物价涨跌。老街恢复了它原本缓慢、琐碎又充满烟火气的节奏。
我站在吧台后,磨着新到的一批深烘豆子。浓郁的焦香随着研磨声弥漫开来,像一种坚实的、可触摸的安慰。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实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尘埃在光柱中静静飞舞。
一切都回来了。却又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
几天后,我接到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是阿彪打来的。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松弛了许多,背景音里还有小女孩隐约的笑声。
“林枫,我妹下周要正式返校了。”他的语气里有种压抑不住的、笨拙的欢喜,“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好,可以跟上学业了。学校那边也安排好了。”
“恭喜。”我由衷地说,“你呢?怎么样了?”
“我?”阿彪顿了顿,“在学开车,以后想试试跑运输或者开个车。胳膊使不上大力气,但方向盘还行。沈警官那边手续还在走,不过说问题不大。以后,就是普通人过日子了。”
普通人。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新奇的、小心翼翼的珍重。
“挺好。有空带妹妹来临州玩。”我说。
“行,等安稳了。”阿彪答应得爽快,“你也保重。”
挂了电话,我仿佛能看到北方那个小城,阿彪带着妹妹走在去学校的路上,秋阳正好,妹妹的毛线帽或许还是那顶。他可能还会下意识地观察四周,但目光里不再有戾气,只有守护。那条血与火的江湖路,他终究是蹒跚着走了下来,虽然满身伤痕,但前方已是截然不同的平凡人间。
第二个电话,是沈曼。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简洁利落,听不出太多情绪。
“林枫,临州那边,应该清净了吧?”
“嗯,清净了。谢谢。”
“不用谢我。是你们自己挺过来的,也是该付出的代价终于到了清算的时候。”她似乎话里有话,但没细说,“胡三的案子牵扯很广,涉及到跨省文物走私和洗钱网络,还有保护伞,目前还在深挖。你送出去的那台电脑,提供了关键线索和证据链。魏老那边,已经通过正式渠道把东西移交了。”
我沉默了一下:“叶青有消息吗?”
“她安全。在配合调查,之后会由专案组统一安排证人保护。”沈曼顿了顿,“你和小姨,以后可以真的安心了。这个句号,画上了。”
“那你呢?”我问,“还在忙?”
电话那头传来沈曼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出的叹息,又像是轻笑:“忙。这些‘系统’和‘幽灵’,抓不完的。不过,能清除一个是一个。你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是对我们工作最大的支持。”
她的电话总是这样,没有多余的寒暄,信息明确,然后干脆利落地挂断。但这一次,我从她最后那句似乎带着疲惫又依旧坚定的话里,听出了一些不同。她依然是她,走在那条注定孤独又漫长的路上,但或许,她也在从我们这些“侥幸”回归平凡生活的人身上,汲取着某种微弱却持续的力量。
深秋向初冬过渡的时候,临州下了第一场薄霜。
早晨开门,门口的石阶上覆着一层晶莹的白。空气冷冽清新。小姨熬了姜糖水,给早起的吴老师和几个熟客驱寒。
生活像一条终于回归平静河道的溪流,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流淌。咖啡馆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除了老街的居民,开始有一些年轻人慕名而来,说是看到网上有人推荐这家“有故事的老街咖啡馆”。小姨尝试着推出了一款冬季特饮——桂花酒酿拿铁,意外地受欢迎。
我和小姨都心照不宣地,极少再提起南都,也不提叶青和那个惊心动魄的秋天。但有些痕迹是抹不掉的。小姨有时深夜还会突然醒来,悄悄下楼检查门窗。我看到陌生客人长时间停留或打量店内,依然会本能地多留意几分。这些习惯,或许会伴随我们很久,成为那段岁月刻在我们身上的、隐秘的年轮。
一个周末的午后,阳光难得慷慨。我正坐在窗边看书,风铃响了。进来的是一个穿着警服常服的年轻女人,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干练,是陈雪。
她看到我,笑了笑,那笑容和在南都时有些不同,少了些紧绷,多了些沉淀后的温和。
“林老板,生意不错。”她在对面坐下,点了杯美式。
“陈警官?你怎么”我有些惊讶。
“出差,路过,想起你说的新店在这里,就来看看。”陈雪打量着店内,“环境真好。苏姨呢?”
“在楼上休息。”我问,“你调去省厅了?”
“嗯,专案组结束后就正式过去了,还是老本行。”陈雪接过咖啡,“比以前更忙,接触的案子也更复杂。不过,挺好。”
我们简单聊了聊近况。她没提南都具体的案件,只是说一切都尘埃落定,该受审的受审,该服刑的服刑。她也问起阿彪,我告诉她阿彪的近况,她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但眼神里有种释然。
“看到你们都好,我就放心了。”陈雪喝了一口咖啡,“这条路很难走,但总得有人走。你们找到了自己的岸,我也找到了我的航道。”
她坐了不到半小时就起身告辞,说还要赶回去的车。走到门口,她回头说:“林枫,好好生活。你现在这样,挺好。”
我送她到门口,看着她挺直的背影融入老街的人流,步伐坚定。她选择了她的战场,并且会一直战斗下去。我们都是离开了南都那艘沉船的人,只不过,有人选择靠岸修补,有人选择换一艘船,继续驶向更深更暗的海域。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入了冬。
临州的冬天湿冷,但咖啡馆里总是暖烘烘的。小姨又琢磨出了新的糕点,我尝试着调试不同产区的咖啡豆拼配。我们开始计划着,等来年开春,把后院那个小院子好好整理一下,种些花草,或者摆上两张露天桌椅。
圣诞节前,我们收到一张从北方寄来的贺卡。没有署名,但贺卡上手绘着一幅简单的画:一盏温暖的灯,灯下是一大一小两个依偎的剪影。背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谢谢哥哥,阿姨。新年快乐。”是阿彪的妹妹画的。
小姨拿着贺卡看了很久,眼睛有些湿润,然后小心地把它贴在了柜台后面的墙上,和吴老师写的书法、还有她自己烤的点心照片放在一起。
新年夜,我和小姨早早打了烊。我们在小小的后院里支起一张小桌,煮了火锅,就着我们自己。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远处电视里晚会的声音隐约可闻。
锅里热气蒸腾,模糊了彼此的视线。小姨给我夹了一筷子肉,忽然说:“小枫,有时候我觉得,像做梦一样。从南都逃出来,到这里,开店,遇到这么多事现在,总算能坐下来,安安稳稳吃顿年夜饭。”
我点点头,给她倒了杯热茶:“以后都会好的。”
“嗯。”小姨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以前总想着,要为你爸妈报仇,要找到真相,要讨个公道后来觉得,能和你平平安安地活着,把你爸妈留下的这点念想过好,就是最好的交代了。”
我没说话,举起茶杯,和她轻轻碰了一下。茶杯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所有的颠沛流离,所有的惊恐挣扎,所有的生死一线,最终似乎都只是为了抵达这样一个平凡的夜晚:一锅翻滚的食物,一个相依为命的亲人,一句简单的“平安”,以及窗外那片属于寻常百姓家的、静谧而广袤的黑暗。
黑夜依旧漫长,寒冬依旧凛冽。但我知道,我和小姨,还有这家名为“晨光”的咖啡馆,已经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扎下了虽然不深、却足够坚韧的根。
我们不再逃亡。我们只是,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