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冬,北京菜市口。
北风卷着雪粒子,抽在围观百姓的脸上,像刀割似的。刑场中央,一堆小山般的书籍在寒风中瑟缩。书页泛黄,墨香犹存,最顶上那本靛蓝色封皮的厚册子尤为扎眼,封面上四个铁画银钩的大字——《海国图志》!
“逆犯魏源,私着妖书,妄言夷情,蛊惑人心!奉旨,即刻焚毁!以正视听!”
“烧!烧了这些妖书!”
“洋鬼子放个屁都是香的?该烧!”
几个被差役安排的“热心百姓”带头叫嚷,引来稀稀拉拉的应和。
魏源一身单薄的囚衣,五花大绑跪在书堆旁,花白的胡须上结着冰凌。他脸上没有恐惧,只有深深的悲悯与嘲讽,目光穿透风雪,望向灰蒙蒙的紫禁城方向。
“点火!”宝兴将一支令签狠狠掷下。
差役们将浸透火油的火把投向书堆!
“轰!”
烈焰瞬间腾起!贪婪的火舌舔舐着脆弱的纸页,墨字在高温中扭曲、变黑、化作飞灰!《海国图志》的硬皮封面在火中痛苦地蜷曲,发出“噼啪”的哀鸣,那四个曾承载着“睁眼看世界”梦想的大字,迅速被烈焰吞噬。浓烟滚滚,带着纸张和油墨焦糊的怪味,弥漫了整个刑场。
“哈哈哈!烧得好!”宝兴看着冲天的火光,得意地捻着胡须,“妖言惑众,就该付之一炬!让天下人看看,妄议朝政、鼓吹夷技的下场!”
风雪更紧了。一片片带着火星的纸灰,如同黑色的蝴蝶,被狂风卷上高空,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狂乱飞舞。魏源仰起头,浑浊的老眼追随着那些飘散的灰烬。突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那些飞舞的、带着余温的纸灰,竟在狂风中诡异地盘旋、聚拢!它们不再是无序的碎片,而是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操控,在空中相互吸附、凝结!,一个巨大、粗糙却轮廓清晰的灰烬地球仪,竟在菜市口的上空缓缓旋转起来!
灰球之上,墨色的残灰勾勒出五大洲的轮廓!大不列颠岛、欧罗巴、亚美利加…甚至遥远的非洲好望角!而那代表大清疆域的板块,此刻正被熊熊的灰烬火焰包裹、蚕食!
“妖…妖术!”宝兴吓得从椅子上滑下来,指着天空,声音都变了调!
“老天爷显灵了!”
“书…书成精了!”
围观百姓一片哗然,惊恐地跪倒一片,对着空中的灰球磕头如捣蒜。
魏源看着这惊世骇俗的一幕,干裂的嘴唇却缓缓勾起一丝苍凉的笑意。他猛地挺直佝偻的脊背,用尽最后的力气,向着那旋转的灰烬地球仪嘶声呐喊,声音穿透风雪与烈焰:
“尔等可以焚我书!焉能焚尽寰宇之理?!焉能锁住四海之风?!睁开眼——看世界啊——!!!”
喊声未落,一支浸透火油的弩箭,带着凄厉的尖啸,从监刑棚的方向射出!
“噗!”
冰冷的铁箭精准地贯穿了魏源枯瘦的胸膛!鲜血瞬间在单薄的囚衣上洇开一朵刺目的红花!
老者的身躯晃了晃,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却依旧死死盯着空中那个旋转的灰球。
“妖人伏诛!”宝兴惊魂未定地尖叫。
仿佛为了呼应这声尖叫,空中的灰烬地球仪猛地一震!包裹大清版图的灰烬火焰骤然暴涨,瞬间将整个球体吞没!下一秒,灰球在无数惊恐的目光中,轰然解体!
无数带着火星的纸灰,如同倾盆而下的黑色火雨,纷纷扬扬,洒向刑场,洒向北京城的大街小巷!
“快跑啊!”
“黑雪!下黑雪了!”
人群尖叫着四散奔逃。
一片边缘焦黑、尚带着魏源体温墨迹的残页,在风雪中打着旋儿,不偏不倚,飘落在刑场边缘一个瘦弱少年的破毡帽上。少年约莫十二三岁,衣衫褴褛,冻得小脸发青,是跟着大人来看热闹的。他好奇地取下那片残页,借着雪光看去。
残页上,墨迹虽被火燎得模糊,标题却依稀可辨:
下面还有几行小字,画着些奇怪的筒子(汽缸)和轮子(桨轮)的图样。
少年看不懂文字,却被那简图吸引。他鬼使神差地将残页小心地折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那残留的温热,像一颗微弱的火种,贴在了他冰凉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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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国图志》被焚是清廷思想禁锢的巅峰悲剧,其象征意义远超书籍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