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十一年(1872年),紫禁城的秋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与期待。同治皇帝载淳,虚岁十七了。按老祖宗的规矩,也按慈禧太后的盘算,皇帝该大婚了。
大婚,对普通人家来说是喜事,对皇家来说,尤其是对坐在珠帘后面的慈禧太后来说,那是一场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政治博弈。皇后人选,不仅仅是皇帝枕边人那么简单,她将是未来的国母,她的家族将获得巨大的政治资本,更重要的是,她是谁的人?她听谁的?这直接关系到未来后宫、甚至前朝的权力格局。
选秀的日子定在九月。紫禁城神武门内,体元殿里,气氛肃穆又微妙。经过几轮初选复选,最后能站到皇帝和两宫太后面前的秀女,只剩下寥寥数人。她们个个家世显赫,端庄秀丽,穿着统一的旗装,低眉顺眼地站着,像一盆盆精心修剪过的名贵花卉,等待着最高级别的“买家”挑选。
同治帝载淳坐在正中的宝座上,努力挺直腰板,想摆出点皇帝的威严。但少年人眼中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还是泄露了他的心绪。他偷偷打量着眼前这些即将可能成为他妻子的姑娘们。
他的左边坐着慈安皇太后。慈安依旧是那副宽和淡然的样子,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目光平和地扫过每一位秀女,偶尔和蔼地点点头。她的态度,更像是来给自家孩子相看媳妇的长辈。
右边珠帘之后,慈禧太后的身影若隐若现。她的目光则像探照灯一样,锐利、冷静、带着审视和算计,在每一个秀女身上反复扫描。她看的不是姑娘的容貌性情,而是她们背后的家族姓氏,以及她们未来可能代表的势力归属。
候选的秀女中,有两位最为引人注目。
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年轻的同治皇帝身上。按照祖制,最终拍板的权力,表面上是在皇帝手里。两宫太后,慈安和慈禧,都看向载淳,等着他做出选择。
载淳的心怦怦直跳。他当然知道,这不是简单的选老婆,这是一道送命题!选谁,都意味着要得罪另一边!他偷偷瞄了一眼慈安皇额娘,慈安的眼神温和,带着鼓励;他又感觉珠帘后那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背上,带着无声的压力。
少年皇帝深吸一口气,想起了不久前慈安皇额娘私下对他说的话:“选后乃终身大事,关乎国本,皇帝当以德行为重,以贤淑为要。” 这话里的意思,指向谁,不言而喻。他又想起自己那位亲额娘慈禧,平日里无孔不入的管束和严厉。一个念头在他心中升起:如果选了富察氏,那岂不是以后身边时时刻刻都安插着皇额娘的眼线?自己这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连枕边人都是“细作”!
再看看眼前两位姑娘。阿鲁特氏沉静如水,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富察氏虽然漂亮,但眼神过于活络,总让他觉得有点……不踏实。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载淳鼓足了勇气,他伸出手,指向了站在队列中的阿鲁特氏,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朕……选她。”
“她”字出口的瞬间,体元殿里仿佛响起一声无声的惊雷!
慈安太后脸上的笑容加深了,欣慰地点点头。
珠帘之后,慈禧太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虽然隔着帘子看不清表情,但一股冰冷的低气压瞬间弥漫开来,连殿内伺候的太监宫女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她精心挑选、寄予厚望的富察氏……落选了!皇帝竟然没有听她的暗示,选择了慈安看好的阿鲁特氏!
这简直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狠狠扇了她一记耳光!皇帝翅膀硬了?还是慈安在背后使了更大的劲?慈禧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最终结果:阿鲁特氏被册立为皇后,即孝哲毅皇后。而那位富察氏,也被册封为慧妃(后晋封为皇贵妃)。尘埃落定,但风波才刚刚开始。
大婚的筹备紧锣密鼓地进行着。紫禁城内外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内务府忙得脚不沾地,各种繁琐的礼仪排了一遍又一遍。然而,在这片表面的喜庆之下,暗流汹涌。
慈禧太后的不悦,是显而易见的。她对皇后阿鲁特氏,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皇后按规矩来给她请安,慈禧总是能挑出毛病:行礼的姿势不够标准啦,说话的声音太轻(或太重)啦,衣服的颜色不够喜庆(或太过招摇)啦……总之,横竖都不对。
“皇后啊,你这身衣裳,颜色也太素净了些。大婚在即,该穿得鲜亮些,给宫里添点喜气。”慈禧慢悠悠地喝着茶,眼皮都不抬一下。
阿鲁特氏恭敬地垂首:“皇额娘教训的是,儿臣记下了。”她声音温婉,态度恭顺,挑不出错。
“还有,皇帝年轻,你身为皇后,要懂得规劝,督促他勤政读书,别总由着他的性子。”慈禧话里有话,“别学那些狐媚子,就知道缠着皇帝玩乐,荒废了正事!”
这话的指向性太强了。阿鲁特氏脸微微发白,咬着嘴唇,低声应道:“儿臣不敢,定当尽心服侍皇上,规劝皇上以国事为重。”
慈禧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不再说话,挥挥手让她退下了。
阿鲁特氏走出储秀宫(慈禧寝宫),只觉得秋日的阳光都带着寒意。她抬头望了望天,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忧虑。未来的路,似乎布满了荆棘。
而另一边,同治帝载淳,心里也憋着一股气。他选了自己中意的皇后,本以为能扬眉吐气一回,结果换来的是皇额娘变本加厉的刁难和对皇后的挑剔。这让他既愤怒又无力。他去找皇后,看着皇后强颜欢笑的脸,心里更不是滋味。
“委屈你了……”载淳握着阿鲁特氏的手,有些愧疚。
阿鲁特氏摇摇头,勉强笑了笑:“皇上不必介怀,臣妾不委屈。能侍奉皇上,是臣妾的福分。” 她越是懂事,载淳心里就越堵得慌。他觉得自己这个皇帝,连保护自己妻子的能力都没有。
终于到了大婚的正日子——同治十一年九月十五日(公历1872年10月16日)。紫禁城里里外外被装扮得如同红色的海洋。锣鼓喧天,仪仗煊赫。同治帝穿着崭新的龙袍,在太和殿接受百官朝贺。皇后阿鲁特氏则从娘家被隆重迎入紫禁城,经过一道道繁琐至极的礼仪,最终被送入坤宁宫的东暖阁——洞房。
洞房里红烛高烧,喜气盈盈。龙凤喜床上铺着大红锦被,绣着百子千孙的图案。载淳挑开皇后头上的红盖头,看着烛光下阿鲁特氏清丽温婉、略带羞涩的脸庞,心中涌起一阵少年人的柔情和喜悦。这一刻,他暂时忘记了朝堂的纷争和母亲的冷脸。
“皇后……”他轻声唤道。
“皇上……”阿鲁特氏脸颊绯红,低垂着眼帘。
按照规矩,新婚之夜,帝后要同吃子孙饽饽(饺子),说些吉祥话。小太监小德张端着热气腾腾的饽饽进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载淳心情不错,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吹了吹,正要吃……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冰冷、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响起:
“皇帝!这都什么时辰了?明日的早朝,功课都准备好了吗?还有心思在这里儿女情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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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治皇帝的大婚风波,绝非一场简单的皇家婚礼,而是晚清宫廷内部权力格局面临洗牌时激烈角力的集中体现,深刻反映了慈禧、慈安两位太后之间微妙的制衡关系,以及同治帝试图挣脱母亲控制的徒劳努力。
皇后人选成为慈安与慈禧角力的焦点,本质是两宫太后对未来后宫、乃至朝局影响力的争夺。
同治帝最终选择阿鲁特氏,表面上是个人喜好(阿鲁特氏气质更符合其审美),深层原因则是他本能地抗拒母亲的全方位控制。选择慈安支持的对象,是他潜意识里寻求摆脱慈禧阴影、表达自主意志的一次重大(也是罕见)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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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禧对皇后人选的强烈不满和后续对阿鲁特氏的百般刁难,根源在于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权力失控危机。
因此,她对阿鲁特氏的刁难,既是发泄愤怒,更是一种高压警告和持续打压,目的是确立自己无可动摇的“太上权威”,防止皇后形成独立势力。
这场大婚风波,埋下了多重悲剧的种子:
同治皇帝的大婚,表面风光无限,内里却暗藏杀机。它是一场权力游戏的开幕,而非幸福生活的起点。这场风波清晰地揭示了在慈禧的强权之下,皇帝的婚姻、情感乃至生命,都不过是维系其统治的工具。阿鲁特氏的悲剧命运,同治帝的英年早逝,以及随后光绪帝同样不幸的婚姻与人生,都在这阴云密布的“大婚”之日,埋下了无可挽回的伏笔。皇家的喜庆锣鼓,敲响的是一曲末世王朝的凄凉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