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四年八月初三日(公历1898年9月18日)的夜晚,北京城笼罩在一片不寻常的闷热和死寂之中。白日的喧嚣早已散去,唯有蝉鸣聒噪,更添几分烦闷与不安。颐和园乐寿堂内,慈禧太后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荣禄跪在下面,额头上冷汗涔涔,刚刚禀报完一个足以让天翻地覆的消息:皇帝秘密召见袁世凯,疑似授意其带兵入京,包围颐和园!
“好!好一个皇帝!好一个载湉!” 慈禧的声音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哀家养了他二十四年!竟养出个要带兵来杀他亲额娘的白眼狼!” 她手中的翡翠佛珠被狠狠掼在地上,珠子迸溅四散,发出清脆而绝望的碎裂声!
“太后息怒!当务之急是……” 荣禄强压着恐惧进言。
“当务之急?” 慈禧猛地站起身,眼中凶光毕露,“当务之急是先把皇帝身边的那些妖魔鬼怪给哀家清理干净!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还有那几个军机章京!一个不留!荣禄!”
“奴才在!”
“你即刻回京!调董福祥的甘军、聂士成的武毅军入城!控制九门!紫禁城内外,给哀家围得铁桶一般!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慈禧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另外,传哀家懿旨:就说皇帝病了!病得很重!哀家要回宫探视!明日一早,就回宫!”
“嗻!” 荣禄领命,匆匆退下,消失在夜色中。
慈禧缓缓坐回榻上,胸口剧烈起伏。愤怒、失望、被背叛的痛楚,最终都化为了冰冷的杀意。她望向紫禁城的方向,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质问:“皇帝……这是你逼哀家的……都是你逼的……”
同一时间,紫禁城养心殿内,光绪帝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白天他冒险召见了袁世凯,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手握新军的将领身上。他暗示(甚至可以说是明示)袁世凯:带兵入京,包围颐和园,“保护”太后,并剪除顽固派!但袁世凯那闪烁的眼神、含糊的承诺,让光绪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康先生!康先生何在?” 光绪焦躁地询问太监。
“回皇上,康先生……康先生午后接到家信,说母亲病重,已向总理衙门告假,出京回广东了……” 太监小心翼翼地回答。
“什么?!” 光绪如遭雷击!康有为跑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康有为是他变法的灵魂,是他的主心骨!他跑了,变法怎么办?自己怎么办?!
就在光绪心乱如麻之际,另一个噩耗接踵而至——谭嗣同深夜匆匆求见。
“皇上!大事不好!” 谭嗣同脸色惨白,气息急促,“臣刚刚得到密报!袁世凯……袁世凯一回天津小站,就直奔荣禄总督府!在里面密谈了很久!随后,荣禄便下令调动军队了!臣恐……臣恐袁贼已向荣禄告密!太后那边……怕是已经知道了!”
光绪帝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地!他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袁世凯背叛了他!皇额娘……皇额娘什么都知道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皇上!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谭嗣同目光决绝,跪地请命,“请皇上立刻下旨,调动御前侍卫及可信旗营,先发制人,控制紫禁城!同时速召康广仁、林旭、刘光第、杨锐、杨深秀等同志入宫护驾!或许……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光绪看着谭嗣同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心中充满了悲凉和绝望。调动侍卫?控制紫禁城?谈何容易!这深宫内外,还有多少人真正听命于他这个“皇帝”?恐怕他这边刚有动作,那边荣禄的大军就已经杀到了!一线生机?恐怕是自投罗网!
“谭卿……朕……朕……” 光绪的声音哽咽,充满了无力感,“朕……愧对你们啊……”
就在这君臣相对无言、绝望弥漫的时刻,养心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尖利而惊慌的通报声:
“圣母皇太后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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戊戌政变(1898年9月21日慈禧发动)是戊戌变法的终结,也是晚清帝后权力斗争的最终摊牌,其过程血腥而残酷,影响深远。
戊戌政变那个流血的夜晚,不仅终结了百日维新的短暂光芒,也彻底掐灭了清王朝通过内部改革实现自我救赎的最后一丝希望。谭嗣同“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的绝唱,成为那个黑暗时代最悲壮也最嘹亮的号角。它宣告了一个腐朽王朝不可逆转的衰亡命运,也预示着一场更为彻底的、以鲜血和烈火涤荡旧世界的革命风暴,已在历史的暗流中汹涌蓄势。紫禁城的宫墙,再也无法阻挡这时代的洪流。而瀛台孤岛上那个年轻囚徒的身影,则成了这末世王朝最凄凉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