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现场
道光十七年(1837年),春天。
湖南醴陵,渌江书院。
左宗棠已经在这里当了快一年的山长(院长)。二十五岁的他,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坐在书院那间略显简陋的斋舍里,窗外的渌江水静静流淌。三年前他第三次会试落第,便下定决心“弃词章,为有用之学”,游历四方,考察山川形势,结交实务之士。去年,他受友人相邀,来到这所名气不大却清幽务实的书院主持教务。日子清苦,但能教书育人,还能继续研读他心爱的地理农政之书,倒也自在。
这天,书院里忽然热闹起来。县令亲自跑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与紧张的神色。
“季高先生!季高先生!有件大事,非您大手笔不可!”县令一进门就嚷道。
左宗棠从一堆地图和笔记中抬起头,微微蹙眉:“何事如此慌张?”
“是陶大人!两江总督陶澍陶大人,奉旨巡阅江西,完毕之后要回我们湖南安化老家省亲祭祖,明日船队就要经过我们醴陵,在此歇宿一晚!”县令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两江总督,那可是掌管江苏、安徽、江西三省军政民务的顶级封疆大吏,真正的朝廷股肱之臣。对于醴陵这样的小地方来说,不啻于天神下凡。
“哦?陶文毅公(陶澍谥号)要过境?”左宗棠放下手中的笔,神色也郑重起来。他对陶澍是久闻大名,且心向往之。陶澍不仅是朝廷重臣,更是当时经世致用派官员的旗帜性人物,在江南改革漕运、整顿盐政、兴修水利,干了不少实实在在的利国利民之事,名声极好。
“正是!”县令搓着手,“陶大人行程匆忙,只宿一晚,就在江边的公馆。下官想着,定要好好接待,这馆舍的门廊上,需得有一副配得上陶大人身份和气度的对联。思来想去,满醴陵的文才,唯有季高先生您,学问既深,胸襟亦广,必能写出让陶大人眼前一亮的佳句!此事关乎我县体面,万望先生勿要推辞!”
看着县令恳切又带着点央求的眼神,左宗棠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好吧。陶公乃我辈楷模,为他题联,是应有之义。”他并非热衷逢迎之人,但为一位真正做事的大臣题联,他愿意。
县令大喜过望,连忙备好上等的宣纸笔墨。书院里其他几位教员和优秀学生也闻讯围拢过来,都想看看这位年轻却学问渊博的山长,会写出怎样一副对联。
左宗棠在书案前静立片刻,望着窗外隐隐的江流,心中闪过陶澍的政绩、气度,以及自己对这个时代的思考。他提笔蘸墨,手腕悬空,随即落下,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春殿语从容,廿载家山印心石在;
大江流日夜,八州子弟翘首公归。”
上联“春殿语从容”,暗指陶澍在朝堂之上从容应对,深得皇帝信任。“印心石”则巧妙化用了不久前道光皇帝亲自为陶澍老家书屋题写“印心石屋”匾额的殊荣,既典雅又贴切。下联“大江流日夜”,既写眼前实景,又喻陶澍的功业与声名如江水长流;“八州子弟翘首公归”,则生动道出了湖湘父老对这位家乡骄子的殷切期盼与自豪之情。
对联写完,围观众人齐声喝彩。“好!意境高远,对仗工稳,用典贴切,情真意切!”“季高先生大才,此联必能入陶公法眼!”
左宗棠自己看了看,也觉得满意,便交给了县令。县令如获至宝,赶紧命人精心裱糊,挂在了公馆最显眼的位置。
第二天下午,陶澍庞大的官船队果然抵达醴陵码头。旌旗仪仗,颇为壮观。陶澍时年五十八岁,官居一品,封疆多年,但身上并无多少骄矜之气,反而透着一种阅尽世事的沉稳与干练。他在地方官员的簇拥下,步入为他准备的公馆。
一进大门,廊柱上那副墨迹淋漓、气势不凡的对联就映入眼帘。陶澍不由得停下脚步,细细品读。读罢上联,他微微颔首;读至下联,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赞赏。
“此联是何人手笔?”陶澍问陪在身边的县令。
县令忙答:“回禀制台大人,此联乃我县渌江书院山长左宗棠左季高先生所撰。”
“左宗棠?左季高……”陶澍在记忆中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似乎并无印象,想来并非官场中人或是科场显达之士。“文辞、气度俱佳,非寻常腐儒可比。你可知此人底细?”
县令见陶澍感兴趣,便将自己所知的左宗棠情况一一道来:出身湘阴耕读之家,年少中举,后三次会试不第,遂绝意科举,专攻经世实学,精通地理、农政、兵事,目前主持书院,虽年轻而学识渊博,为人耿介。
陶澍听着,兴趣更浓了。一个科举失意的举人,能有如此眼界和胸怀,写出这样格局宏大的对联,实在不简单。“此人现在何处?”
“就在书院。大人可要召他来见?”
陶澍略一思索,摆了摆手:“不。对联写得好,老夫该去拜会一下这位先生。备轿,去渌江书院。”
此话一出,周围的地方官员全都愣住了。堂堂一品总督,竟要主动去拜访一个无功名的书院山长?这……这礼贤下士也未免太过头了吧?但陶澍心意已决,众人不敢多言。
于是,醴陵街头出现了让全城百姓目瞪口呆的一幕:总督大人的绿呢大轿,在一众官员的随行下,没有去县衙,没有巡视别处,而是径直朝着城边的渌江书院而去。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先飞到了书院。左宗棠正在给学生讲解《读史方舆纪要》中关于西北边防的段落,忽然有门房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先、先生!陶……陶制台的大轿,朝咱们书院来了!”
学生们顿时一阵骚动。左宗棠也是心中一凛,但随即镇定下来。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学生们道:“稍安勿躁,继续温书。”自己则缓步走到书院门前等候。
不多时,轿子落地,陶澍身着便服,走了出来。左宗棠上前,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晚生左宗棠,见过制台大人。”
陶澍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只见他身材中等,面容清癯,目光炯炯有神,虽衣着朴素,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沉稳笃定的气度,绝非池中之物。他脸上露出笑容,亲手扶起左宗棠:“季高先生不必多礼。老夫看了你的对联,心中欢喜,特来相见,叨扰了。”
“大人光临寒舍,蓬荜生辉,何谈叨扰。大人请。”左宗棠侧身将陶澍迎入书院内他平日办公兼读书的斋舍。
地方官员们也想跟着进去,陶澍却回头道:“你们且在门外等候,老夫与季高先生有些学问上的事要请教,不喜人多打扰。”说罢,便与左宗棠进了屋,掩上了门。留下门外一众官员面面相觑,又是惊讶,又是羡慕。
斋舍内,陈设简单,最显眼的是满架图书和桌上摊开的地图、文稿。陶澍饶有兴趣地看了看,随手拿起一份左宗棠手绘的西北边疆形势草图,线条精准,标注详实,心中更是一动。
两人分宾主落座(尽管陶澍坚持让左宗棠也坐主位)。没有过多的寒暄,陶澍便直接问道:“季高,你那对联中‘大江流日夜’,固是写景,然老夫观你架上图书,笔下所绘,似乎心思不止于这江南山水?”
左宗棠见陶澍开门见山,言辞恳切,便也放下拘谨,坦诚答道:“大人明鉴。晚生愚钝,于科举一途已然无望,便转而求些实在的学问。窃以为,当今天下,承平日久,隐忧实多。东南海疆,夷船频来,固需警惕;然西北塞防,地广人稀,强邻环伺,一旦有失,则中原屏障顿开,其患更深。故晚生近年来,多留心于边疆史地、塞防军事。”
这番话,正中陶澍下怀。他多年为官,尤其是总督两江,兼管盐漕,深知朝廷积弊与内外危机,对于有人能跳出科举八股、关心实务大局,深感欣慰。而左宗棠对西北的重视,更与他的一些隐忧不谋而合。
“说得好!”陶澍抚掌,“如今朝野上下,侈谈性理者多,留心经济者少;盯着眼前权位者多,放眼边疆全局者少。你能有此见识,难能可贵。且与老夫细细说说,你对这西北形势,有何看法?”
这一问,便打开了左宗棠的话匣子。他结合自己研究的历代经营西域的得失,分析当前新疆、蒙古各部的情势,指出沙俄南侵的潜在威胁,阐述巩固西北边防对于维系大清“大一统”格局的根本重要性。他讲得条理清晰,数据事例信手拈来,既有历史纵深感,又有现实针对性。
陶澍听得极为专注,不时发问,与左宗棠深入探讨。他们从西北聊到东南漕运、盐政改革,从农田水利聊到人才选拔。左宗棠虽然年轻,且无实际官场经验,但他长期钻研实学,思考深入,每每能提出切中肯綮的见解,有些想法甚至让陶澍有豁然开朗之感。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已暗,仆人进来点了灯。两人竟已畅谈了近两个时辰,仍觉意犹未尽。
陶澍看着烛光下左宗棠年轻而充满激情的面庞,心中感慨万千。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抱负,也看到朝廷未来需要的正是这样有真才实学、有担当魄力的人才。他忽然长叹一声,说道:“季高,今日一谈,方知天下英才,未必尽在朝堂科甲之中。以君之才,他日成就,必在老夫之上!”
左宗棠闻言,悚然一惊,忙起身道:“大人何出此言!晚生愧不敢当!大人乃国家柱石,晚生一介布衣,岂敢与大人相提并论。”
陶澍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神情无比认真:“非是虚言。老夫阅人无数,自有分寸。你如今所欠者,不过一时之时运与历练耳。然才具、学识、器局,均已具备大器之基。老夫别无所赠,唯有一言相告:坚守此志,勿随流俗,他日国家有事,君当大用!”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充满了长辈对杰出后辈的期许与托付。左宗棠心中热血翻涌,眼眶竟有些发热。多年苦读无人问,科场失意遭人轻,今日竟得到朝廷重臣如此高的评价和殷切期望,怎能不让他激动?
“晚生……谨记大人教诲!定当努力向学,不负大人今日知遇之恩!”左宗棠深深一揖。
夜色已深,陶澍虽不舍,也需回公馆了。临别时,他特意叮嘱:“老夫安化老家,藏书颇丰,季高若有闲暇,可常来走走,读书论世,亦是快事。”这已是明确的邀请和持续的交往信号。
左宗棠躬身应下。
陶澍的轿子远去了,醴陵的夜晚重归宁静。但左宗棠站在书院门口,心潮久久难以平静。手中仿佛还留有陶澍握别时的温度,耳边回响着那句“他日成就,必在老夫之上”。
他知道,今晚的相遇与长谈,像一道强烈的光,照亮了他原本有些迷茫的前路。陶澍的认可,不仅仅是对他才学的肯定,更像是一种无形的“背书”,让他更加坚信自己选择的“经世致用”之路是对的。同时,与当世一流人物深入交流,也极大地开阔了他的视野,让他对天下大势的理解,更加清晰和深刻。
虽然,他此刻依旧是个没有功名的书院山长,但内心的火焰,已经燃烧得更加炽烈和自信。他开始相信,即使不走科举正途,以自己的才学与抱负,或许真的能在这波澜云诡的时代,找到一条实现“心忧天下”理想的道路。
客观评价
醴陵一夜,左宗棠与陶澍的相遇,绝非简单的“才子遇高官”佳话,而是晚清经世致用思潮传承与人才发现机制的一次典型体现,对左宗棠个人命运产生了转折性的影响。
首先,这次相遇是思想与人格的深度契合。陶澍是嘉道年间经世派官员的领袖,他的赏识标准绝非诗文华丽,而是切实的经世之才。左宗棠对联中展现的格局与斋舍中显露的实学素养,恰好击中了陶澍对人才的核心需求——即能跳出八股、关注国计民生的实用型干才。他们的长谈内容涵盖西北边防、漕运盐政等具体国务,是真正“高层次思想对话”。陶澍“他日成就,必在老夫之上”的断言,是基于对左宗棠知识结构、思维能力和精神器局的综合判断,是一种超越官阶的、对“同道”与“后继者”的识别。
其次,它标志着左宗棠社会认可度的首次飞跃。在此之前,左宗棠的才华仅在小范围的师友圈中被认可,社会身份仍是屡试不第的失意举人。得到陶澍这位朝廷重臣、士林领袖的极高赞誉和公开拜访,等于为他颁发了一份极具分量的“社会声誉证书”。这份认可,极大提振了左宗棠在逆境中的自信,也使其才名开始进入更高级别的官场视野,为他日后得到贺长龄、林则徐等人的进一步关注和举荐,铺平了道路。
最后,它揭示了晚清仕途“非正式渠道”的重要性。在科举正途受阻的情况下,通过展示卓越的实学才能,获得权势人物的赏识和延揽(入幕或保举),成为另一条重要的晋升途径。陶澍的邀请(邀其至安化读书论世)即是一种潜在的“征辟”姿态。这次相遇,是左宗棠从纯粹的在野学者,迈向与权力中心建立联系的关键一步。它预示着,他将通过“幕府—军功—保举”这一非典型但有效的路径,登上历史舞台。
因此,“醴陵遇伯乐”的本质,是一位经世派精神领袖对一位潜在继承人的发现与托付。它改变了左宗棠的自我认知与社会定位,为其铺设了一条迥异于科举、却更契合其个人特质与时代需求的崛起之路。
陶澍的赏识像一阵风,吹动了左宗棠这面帆,但船要真正起航,还需等待更具体的机缘。几年后,一个意想不到的托付突然降临——陶澍病重,临终前竟执意要将年仅七岁的幼子陶桄,托付给当时仍无功名的左宗棠教养。是福是祸?面对挚友的遗孤和安化陶氏庞大的家业与藏书,左宗棠将如何抉择?这“保姆”般的八年,又将给他带来怎样的沉淀与蜕变?请看下一章:《陶府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