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南坐下，“你们石岭乡这食堂倒是别具一格。”
赵大年搓搓手：“穷乡僻壤，让领导见笑了。不过咱们这儿菜还不错，两荤两素，量大管饱。”
说着便要去打饭，李小南也站起身：“入乡随俗，我自己来。”
她拿起餐盘走向窗口。
辣椒炒肉、土豆烧鸡块、清炒白菜、凉拌箩卜丝，菜色简单，却收拾的十分干净。
李小南要了半份白菜，半份箩卜丝，又要了勺土豆烧鸡块。
“领导，给您多打点肉。”
窗口打菜的阿姨，手一点不抖。
她心里门清儿，赵大年带来的，定是大领导，勺子直接往肉菜里伸。
“不用，这些够了。”李小南婉拒，目光扫过其他干部的餐盘，都是差不多的分量。
回到座位，她尝了口白菜，又夹起一块土豆：“味道不错。赵书记，你们乡里干部，平时都这个标准？”
“是，都是工作餐。”赵大年忙道，“食堂开支每月都公示。”
李小南点头，看似随意地问：“我来的路上，看到黑鱼沟村那边，地里情况不太好啊。
听说前年，拨了笔水利款，水渠修完，效果怎么样？”
赵大年拿筷子的手一顿，旁边的乡长李有为额头瞬间见了汗。
“书记，这个、水利项目一直在推进，可能……可能有些地方还需要完善。”李有为的措辞十分谨慎。
“完善？”李小南放下筷子，皱眉道：“呵呵，我刚从黑鱼沟村过来。
听老乡们说，没见着修水渠，只看见村长家起了二层楼。
李乡长，你讲讲，具体怎么完善的？”
李有为的脸瞬间白了，他下意识看向赵大年。
赵大年清楚，李书记既然这么问了，就是有所怀疑。
他们再不实话实说，那真是黄泥掉裤裆，不是屎，也成屎了。
“书记，确实有这笔水利款，但拨到县里只剩六成，我们只能紧着更破败的修。
至于他们村长家，我也问过情况，说是儿子在南方赚了钱，回村盖房子，让老父母乐呵乐呵。
我们也给老百姓讲了，可他们不信，就以为是我们这些干部，贪了水利款。”
李有为急忙补充，“书记，黑鱼沟村确实也在修缮名单内，应修没修，这个错误我们认。
但我们真是没办法，乡财政实在困难，连教师工资都垫付不上了。”
李小南越听，眉头皱的越狠，“教师工资不是县财政支付吗？有你们乡镇什么事？”
赵大年：……
这就涉及另一件违规操作了。
李有为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眼睛止不住赵大年那边瞟。
李小南眯眼：“赵大年，怎么回事？”
赵大年苦着脸，声情并茂道：“李书记，这件事，我要继续向您承认错误。
您刚到安南，可能还不清楚。
教师工资，就年初开了两个月，之后便一直欠着。
石岭乡的老校长哭诉无门，毕竟全县都是这个情况。他无奈之下，只能找到乡政府，看看能不能给想想办法。
我们、就和老校长商量，由乡里先支付，等县财政拨下来，再返还乡里。”
见李小南黑了脸，赵大年的声音，也越来越低，“书记，我们知道这样不符合规定，但我们真没办法啊！
咱们石岭乡偏僻，别说是县城，连近郊都比不上。
人家不开工资，老师们还能挺挺，咱们石岭乡超过三个月不开，老师都要不干了。”
李有为适时接话，“咱们乡里是穷，可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
要是老师们都走了，学校就得关停，那乡里一百多个孩子，可就真没指望了。”
李小南沉默片刻，食堂里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声。
她重新拿起筷子，拨弄着餐盘里的土豆块，心口有一块，一直在梗着。
自打她重生以来，一直在经济好的地方待着。她没有想到，都2004年了，还有如此困难的地方。
穷乡僻壤这四个字，在这一刻具象化了。
她或许知道了，重生的意义。
“赵书记，李乡长，”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你们违规垫付教师工资，事出有因，情有可原。但是……”
这个‘但是’，成功让赵大年和李有为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这不是长久之计。你们的出发点是好的，可乡财政垫付了教师工资，那原本该用这笔钱做的事怎么办？
是不是又有别的民生项目，被搁置了？难道还要挪用别的专项资金吗？”
李小南的目光扫过两人，“拆东墙、补西墙，窟窿只会越来越大。”
赵大年是个人精，一听这话，便明白了李书记准备高高拿起、轻轻放下，赶忙点头，“是，书记，我们知错了，保证日后不再犯。”
李小南满意的点头，“教师工资拨付完了吧？记得把黑鱼沟村的水渠修了，都是民生项目，都得抓紧。”
赵大年夹菜的手一顿，皱眉道：“书记，什么时候拨的，我们没收到消息啊？”
李小南闻言，猛地抬头。
要知道，在她上任之前，史广华还在任时，这笔钱就到位了。
别问她怎么知道的，她是出了钱的冤大头。
距离她到任，都快两个月了，安南县财政局是什么工作效率。
她看向随行人员，“林深，给财政局局长打电话，问一下情况。”
林深点头，立即起身，到走廊打电话确认。
赵大年和李有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吱声。
片刻后，林深快步走回，压低声音在李小南耳边汇报：“书记，财政局确实已经拨付了，但……按照惯例，是一批批拨付，先拨付了县城和周边乡镇。
至于石岭乡这类偏远乡镇，排在了后面。”
李小南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后面，是什么时候？”
林深垂下眼帘，“说是……尽快安排在下个月。”
“下个月？还是尽快安排？”李小南的声音里透着冷意，“怎么？这个月孩子们不用上课？还是老师可以不用吃饭？”
她目光扫过赵大年二人：“你们乡总共垫付了多少？”
“九个月的工资，总共六十五万五千元。”
事关钱的事，一笔笔，李有为全部记在心里。
这个问题，他可以抢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