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内,变得异常安静。
李小南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一丝被顶撞的不悦。
她知道,贾正东能说出这话,才是真心替她着想。
若不是重来一回,知道财政改革是贫困县绕不过的坎,或许她也下不了这样大的决心。
“正东同志,这次改革,对我们来说是破釜沉舟,对省里,又何尝不是一次关键的投石问路?
我们必须拿出一份让省里无法拒绝、甚至觉得‘舍我其谁’的方案,才可能跟上面开口要支持。”
贾正东的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他不知道、也想不通,书记为什么这么急?
“书记,”他终于忍不住,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解和担忧,“您说的道理我都懂。这份方案做出来,分量肯定不轻。可是……”
他停了一下,象是在斟酌用词,“我总觉得,您心里揣着一团火,甚至……有点‘赌’的意思。
省里的水有多深,您比我清楚。
万一省里觉得我们胃口太大、心太野,或是干脆觉得风险高,把我们晾在一边,甚至是当成反面典型敲打呢?
那到时候,我们就太被动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速快了些:“我的想法是,咱们能不能更稳一点?
比如先集中力量,搞成一批,做出实实在在的、让人看得见的成绩。
用成绩去跟省里说话,去争取更大的支持。
饭总要一口一口吃。
您……为什么非得一下子,就把桌子掀了,把所有筹码都推上去?”
这个问题,直指内核。
它关乎节奏,更关乎动机。
李小南沉默了。
夕阳斜照,刺眼的光线,顺着窗户直直打了进来。
她知道,贾正东的疑惑合情合理。
在旁人眼里,她此刻的急切,显得冒进和不可理喻。
她没法告诉他,在她的记忆里,已经有经济困难的县区开始这么操作了。
省里的政策和资金盘子就那么大,谁能拿出成熟可行、有说服力的方案,谁就能抢先吸引注意,占据有利位置。
安南底子薄,包袱重,哪怕是她,都觉得棘手。
常规发展,永远跑不过别人。
按部就班,就只能跟在后面喝汤。
想要逆天改命,谁不得脱层皮?
一点风险都不敢担,还谈什么改革?
“正东县长,你说得对,我就是在赌。”她抬起头,目光十分有力,“咱们安南现在,还有什么‘不赌’的资本吗?”
贾正东一怔。
“教师工资又拖了两个月吧?今年的基金会兑付任务完成了吗?
正东同志,市里今年不可能再让我们‘化缘’了,省里那边,上次借的还没还上,估计也指望不上。
说来说去,还是没钱闹得。
债务和利息不会因为我们‘求稳’就停止滚动,老百姓的耐心,更不会无限期等下去。”
说完,她故意停了一会儿,让贾正东消化。
不过,讲了这么多,她也确实口干,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继续忽悠道:“你怕省里觉得我们胃口大,怕被当成反面典型?”
李小南摇摇头,“可如果我们连开口要的胆子都没有,省里凭什么高看我们?
更不会把宝贵的试点机会,倾斜给一个毫无特色的地方、毫无魄力的领导班子。”
贾正东久久没说话。
办公室里,只剩下钟表指针转动的声音。
虽然他觉得、书记的话不全对!
但不得不承认,书记是个出色的‘说客’——不论是口才,还是思路,都让人难以反驳。
他完全陷入了她的节奏里,一时竟找不到话来辩。
李小南看出他脸上的松动,深知火候差不多了。
有些话,说七分留三分,让对方自己品,效果反而更好。
她放下茶杯,杯底碰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在寂静的空间中,格外清淅。
贾正东回过神,长长叹了口气,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干,“书记,您想做的事,我确实拦不住。”
李小南心里一松,嘴硬道:“正确的事,为什么要拦?”
贾正东不置可否的点点头,“但愿吧。书记,我不懂那些大道理,就您怎么说,我怎么办!”
“好,”李小南站起身。
不管思想上能不能统一,行动上能达成一致,也算是一种‘求同存异’嘛!
“那我们再对一下细节。”
她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手写的草稿,条理清淅道:“首先是方案名称,暂定为《安南县关于服务全省‘壮大县域经济’战略,探索差异化、激励性乡镇财政体制改革,打造省管县改革‘安南样板’的总体方案与政策诉求》。
名字要长,要把我们的意图和省里的战略,直接绑在一起。”
贾正东本来只是听着,一听这名字,赶紧掏出笔记本记。
“其次,结构要扎实。不能光是诉苦和要钱,得含蓄一点。”
李小南眼里冒光,“开头先用一页纸,介绍我们安南的典型性,比如什么农业大县、财政穷县、债务重县、矛盾多发县之类的。
这四顶帽子,就是我们的‘价值’。
接着,详细说明改革思路,重点突出双向共试。”
“最后,提出我们对省里的政策诉求,分财政、事权、考核、容错四大类,每一条都要有依据、有说明。”
说到这儿,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对了,别忘了,向省里表个态,写清楚我们的承诺和保障措施。比如成立高规格领导小组、创建风险防控机制、接受省里全程监督什么的……把能整的、都整上嘛!别吝啬笔墨。”
贾正东手里的笔,飞快地动着。
心里暗自吐槽,这么完整的构想,绝不可能是临时的头脑发热、看了条新闻就想出来的。
他算是明白了,拦是拦不住的。
李小南这会儿,心思全在方案上,倒也没注意到贾正东的表情。
“正东县长,重点一定要突出——咱们安南能替省里试验什么、验证什么、贡献什么。
风险管控的部分,要强调‘省县联动、共担风险’的设计,把框架好好理顺。”
说完,她看向贾正东,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笑:“那什么……正东同志,时间紧任务重,最好三天内把方案拿出来。”
贾正东眼睛一瞪,‘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三天?!”
不如直接弄死他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