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当看到手机屏幕上闪铄的‘毛宇宁’三个字时,李小南着实愣了一下。
她定了定神,还是接通了电话。
“李书记,祝贺啊!”毛宇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听起来爽朗带笑,“省委政研室,这可是个大平台,前途无量。”
“毛市长,您太客气了。”
李小南语气平稳,带着惯有的客套,“感谢您关心。我这刚接到通知,心里还正没底呢。”
“省委的眼光不会错。你在安南干得扎实,尤其是那个财税改革的试点,很有前瞻性,为农业税全面取消的当下,提供了能直接抄的答案。”
说到这儿,毛宇宁自己也生出几分感慨,当初他只当是小打小闹,没想到还真成了气候。
现在回头想想,自己能来秦城当这个副市长,除了市委意见不统一,恐怕更关键的是——省委早就盯上了李小南,自然不会轻易放她去别处。
毛宇宁这人,骨子里务实,也带着些读书人特有的清高。
若不是真有话想说,哪怕李小南位置再高,他多半也不会主动打这个电话。
那显得太刻意,也太掉份儿。
电话里出现片刻的沉默。
两个人不熟,客套之后,自然是无话可说。
好在,李小南没让气氛冷下来,率先问道:“毛市长打电话过来,除了祝贺,还有其他事要交代吧?”
“呵呵,交代谈不上,”毛宇宁语气松快了些,那股端着的客套劲儿下去,他整个人都舒坦了。
“主要是想跟你聊聊实际的情况,也算给你提供点基层一线的材料。”
他稍停一下,象在掂量用词:“李书记,不知道你清不清楚,咱们市里,还有下边不少县区,这几年为了争项目、拉投资,各地在政策上、简直是‘没有最优惠,只有更优惠’。
地价一砍再砍,税收‘三免两减半’快成标配了,有的地方甚至拍胸脯保证,帮企业跑通所有审批、做好‘七通一平’。”
毛宇宁深吸口气,说出了自己的担忧:“短期看,项目落地,数字好看了,但长远来看,隐患不小。”
李小南握着电话,静静听着。
她知道毛宇宁说的是实情,安南还好,工业项目引进的少,这种现象不明显。
但她给周海洁当秘书那会儿,秦城市为了引进几个象样的工业项目,也没少在政策上让步。
“李书记,这种‘政策竞赛’搞到最后,财政落不下半点好处,土地却低价让出去了。
还可能招来一些只想吃政策红利、缺乏内核技术、连环保都成问题的企业。
等优惠期一到,要么撤资走人,要么就成了甩不掉的烂摊子。”
他语速慢下来,声音里透着明显的担忧:“这种恶性竞争,长此以往,反倒把那些真正想踏实经营、看重长远发展的优质企业,给挤跑了。”
毛宇宁叹了口气,“我在县里当书记时,体会还不深,如今走上更高的岗位,又分管这一摊,感受就真切多了。
有时候明知不对,可大环境就是这样,地方政府如果坚持原则,项目转眼就被隔壁市、隔壁省挖走。
难,实在是太难了。”
毛宇宁嗓音里,透着一股疲惫和焦灼,“眼下这问题,已经不是个别地方的事,更象是一种‘囚徒困境’。
单靠市、县自己,很难跳出这个怪圈。”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了一些:“所以我在想,省里能不能从更高层面、研究些治本的办法?
比如,给招商引资的政策优惠划出几条红线?
再比如,把招商考核标准变一变,别光盯着‘投了多少钱’‘上了几个项目’,更要看‘项目质量怎么样’‘能不能带动产业’‘有没有长远效益’?
还有,能不能出个协调机制,别再这么恶性竞争、互相消耗?”
李小南听得很认真,她能感受到毛宇宁这番话里的诚意和急切。
今天的通话,不仅是一次工作交流,更是一位在实务中,处处受制的副市长,对上级作出的诚恳反映。
他未必没有自己的考量,但指出的问题却是实实在在的。
“毛市长,您反映的这些情况确实非常典型,也很普遍。”
李小南郑重回应:“怎么扭转目前招商工作中,存在的‘重数量轻质量’‘重短期轻长远’情况,创建起更健康、可持续的体制机制,这的确是眼下深化改革的一个紧要课题。”
她稍作停顿,接着说:“您今天说的这些、一线视角和具体思考,对我接下来开展工作,特别有帮助。
到省里之后,我会重点留意这方面,争取能沉下去、做些扎实调研,为省委决策,提供切实的参考。”
“好,你能重视,我就没白打这个电话。”
毛宇宁的语气明显松弛下来,象是卸下了一桩心事,“以后工作上,有什么需要了解的,随时可以沟通。
也祝你到新岗位一切顺利!”
“谢谢毛市长,您也多保重。”
挂了电话,李小南将手机轻轻放在一旁,身体向后靠进椅背。
说实在的,她没想到,毛宇宁会是这样的性格。
此前,他在李小南心中的印象,一直是模糊、且需要戒备的。
毕竟,无论是最早期的资源争夺,还是后来副市长那个位置,两人都算潜在的竞争对手。
即便后来尘埃落定,也因为工作交集不多,始终保持着距离。
在她原来的认知里,毛宇宁有背景、能一路走上来,做事风格应该是稳重,甚至多少带些圆熟。
可今天这通电话,彻底改变了她的看法。
毛宇宁没有泛泛的客套,也没有摆出居高临下的姿态,反而象是‘交底’一般,坦诚地道出了招商领域最真实、也最难解的困局。
他不光看到问题,更在认真琢磨怎么破局,就连具体思路,都已经初步成形。
那种焦虑中带着不甘、无奈里透着责任的复杂语气,是装不出来的。
这份赤城,让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因为竞争,对毛宇宁生出的那点隔阂,反倒显得狭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