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南听到这话，还在记录的手忽然停住了。
她抬起头，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你经信委那个同学，有没有办法拿到2002年平江柴油机配件厂改制的备案材料？复印件就行。”
王涛心里咯噔一下。
他本来只是不放心，觉得‘数据对不上’这事儿，必须得跟领导汇报一下，哪想到李小南会直接要卷宗。
这已经超出‘了解情况’的范围了。
他张了张嘴，一脸为难：“主任，这跟咱们好象……”没什么关系吧。
后半句还未出口，就被李小南抬手打断：“王处长，你别误会，我没有刨根问底的意思。”
“但我们既然把平江当作典型，就得对选择负责。要是平江真有问题，这对我们、对省委的决策会有什么影响，不用我说，你都应该清楚吧？”
正因为清楚，他才会这么着急汇报。
王涛咽了口唾沫，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试试看。不过那卷宗估计在县国资办手里，省里备案的，很可能是框架文档，细节不一定有。”
“框架也行，立项批复、时间节点这些基本信息应该会有。”
李小南语气缓了缓，目光却依然锐利，“这件事就麻烦你私下和你同学沟通，务必注意方式，别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至于县国资办那边的源文档案……我们明天座谈的时候，光明正大地提出来。
既然是总结经验，总得有点实实在在的材料撑着。”
“明白，李主任，我今晚就联系。”王涛没再尤豫，点头应了下来。
“辛苦了。”李小南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回去。
王涛一走，房间里就剩李小南一个人。
她盯着笔记本上‘2001 激活改制——2002 省里备案’的时间差，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要卷宗，其实不只是为了完善报告，更是她的试探。
如果县里痛快拿出来，说明要么没猫腻，要么就是早就把材料做平了。
要是支支吾吾、找各种理由推脱，那这笔帐，就更有意思了。
她站起来，在房间里慢慢踱步。
至于王涛说的那些资金问题，说实在的，说难查也难，说容易也容易。
关键要看、查的人有没有权限。
很明显，李小南不是纪委也不是审计，没权力立案调查，不能强制银行、税务交数据，更不能动相关人员。
想从资金这条线入手，几乎不可能。
第二天上午，平江县国资办会议室。
座谈会看着热闹，实则暗藏机锋。
县国资办主任栾建华热情洋溢地介绍了全县国企改制的成就和经验，尤其是江河机械这个‘起死回生’的典型，讲的绘声绘色。
李小南面带微笑，耐心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等栾建华讲完这一段，她才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力道：“栾局介绍得很系统，江河机械的案例也确实有代表性。
为了更深入、更精准地总结提炼平江的经验，做成全省能参考的、规范化的操作模板，我们调研组有个不情之请。”
栾建华马上笑着接话：“李主任太客气了，有什么要求您尽管提，我们全力配合！”
“是这样，”李小南翻开笔记本，语气平稳，“我们想调阅江河机械改制全过程的完整文档。”
她略微停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县国资办和经贸局负责人，继续说：“我们知道，这些文档可能涉及商业信息或内部流程，但我们是出于总结经验、完善政策的研究目的调阅。”
“当然，如果你们有顾虑，也可以签保密承诺。”
“我们想看的是一个完整、规范、可追朔的‘闭环’，这比任何口头汇报都有说服力，也更体现平江在改制工作中的严谨和规范。”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出现了罕见的沉默。
栾建华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自然：“这个……李主任的要求很专业，也有必要。
不过江河机械改制完成、也有些年头了，有些源文档案放的比较散，整理起来要花点时间……”
“时间没问题。”李小南微笑着接话，不给他们拒绝的空间。
“我们可以等。重要的是资料完整性、真实。这也是对我们调研工作负责，毕竟我们要向省委交报告，每个数据、每个案例都得有根有据。”
她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态度，又扣着‘总结经验’的大帽子，让地方上很难推脱。
栾建华皱眉：“这……”
他下意识看了眼旁边的经贸局局长，见后者微微点头，已经到嘴边的推脱之词，生生咽了回去。
“既然李主任这么说，那我们一定全力配合，尽快安排人整理。”栾建华表态道，接着又露出一点难色，“不过有些涉及第三方评估机构或者交易方的文档，我们这儿可能只有结论性报告，详细的底稿……”
“有结论性报告和关键法律文档就行，”李小南适时给了台阶，“我们主要是看流程是否规范、关键决策是否合法。”
“那就好，那就好。”栾建华松了口气，“我们尽快准备。”
座谈会就在这种表面和谐、各怀心思的气氛里继续下去。
李小南又问了几个职工权益、国有资产保值增值的具体问题，栾建华他们答得中规中矩，但明显比之前更谨慎，有些数据甚至出现了前后微调。
李小南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座谈会结束，回到招待所。
王涛立刻找了过来，脸色有些凝重。
“李主任，我同学回话了。”
他压低了声音：“省经信委的备案里，确实只有框架批复，2002年11月的《关于同意平江县柴油机配件厂实施产权制度改革的批复》。但他从内部系统查到个关联信息……”
“什么信息？”
“2002年批复之前，2001年底，平江县曾以‘企业脱困’名义，向省里申请过一笔专项，额度不小，指定用途就是给当时的柴油机配件厂‘解决流动资金困难和安置部分职工’。”
“这笔钱，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