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凉棋残,天机浮沉
石桌之上,粗陶碗中的野菊茶早已凉透。
几片残败的菊瓣,孤零零地浮在深褐色的水面上。
林玄指尖摩挲着棋子上那道细微的裂痕,
抬眸,目光平静地迎上鸿钧道祖那深邃如渊的注视:
“道兄在此驻足良久,眉头深锁,”
“可是忧心此局劫煞太盛,终至不可收拾?”
声如松针坠入寒潭清露,轻而脆。
却似一道无声惊雷,悍然劈入天道心湖最深处!
鸿钧手中竹杖轻轻顿地。
“笃”的一声轻响,杖尖触及之处,
虚空竟如琉璃般绽开蛛网般的细微裂痕。
“此院一草一木,一呼一吸,”
“皆与洪荒本源相连,牵动天道涟漪。”
他眸底那方坍缩的星河再度显化,
浩瀚的因果长卷虚影铺陈开来——
巫妖二族纠缠的劫气如两条赤金巨蟒疯狂绞杀,
不周山天柱表面裂痕正无声蔓延。
而这座篱笆小院,恰似一枚“异色棋子”,
突兀地嵌入量劫最核心的劫眼,
扰得原本清晰的轨迹模糊难辨,
天机混沌如雾。
“汝之存在本身,便是这无量变数的根源。”
林玄闻言,嘴角弯起一抹浅淡弧度。
他拈起一枚温润白子,“嗒”地按向棋枰劫眼要害:
“我本非此界之人,魂魄自天外而来。”
棋子触及棋盘的刹那,
他元神最深处那点“异质灵光”骤然炽亮!
光晕无声荡开,竟在石桌表面凝成一片“混沌胎膜”虚影。
胎膜之外,星河倒悬,星图诡异,
绝非洪荒世界所知的任何星空轨迹。
“机缘巧合,落于此身,寄居此院。”
他指腹轻轻抚过棋子上沾染的猩红血篆纹路,
“所求不过”
“于这注定倾覆的洪流中,觅得一线超脱之机。
话音未落,林玄已拈起一枚漆黑如墨的棋子,
悍然拍落在棋局中象征“不周倾覆”的死劫之位!
“巫妖血战,煞气冲霄,天柱折断,地维崩裂,”
“兆亿生灵化为劫灰,洪荒元气大伤。”
他声音转为沉凝,一字一句叩问:
“此乃天道‘既定’之轨迹,不容更改之宿命?”
言罢,林玄忽以右手食指为刀,
“嗤”地一声,在木质棋枰上划开一道浅痕!
痕迹精准地切入那两条赤金劫蟒绞杀的“七寸”要害。
一缕柔和却坚韧的白芒自痕中蜿蜒亮起!
“然天地尚留一线,劫中自有生门!”
白子随之点向棋枰一角,
那里正有微弱的、代表新生人族的气运虚影聚集。
“若稍移周天星斗轨迹,缓煞气对冲之势,”
“护不周山地脉不绝,延天柱倾颓之机”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
棋局上原本猩红刺目的劫煞之气,
竟肉眼可见地淡去三分!
劫云深处,隐隐浮现出“人发杀机,天地反覆”八字古老道篆!
“如此,或可减少三成杀孽,”
“为这洪荒天地,存续五分元气!”
道心裂隙:无情与一线的撕扯
“咔嚓!”
鸿钧掌中那根平凡竹杖,竟应声绽开一道裂痕!
天道意志如万古冰川轰然倾轧而下:
量劫乃淬炼天地之道火,毁灭即是新生之始。
妄改天轨,逆乱定数,必遭反噬,道消身殒!
然,元神最深处,那属于“鸿钧”本心的一粒微尘,
竟因“兆亿生灵”“存五分元气”寥寥数言,
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如同风中秋蝉薄翼——
昔年紫霄宫初开,三千红尘客跋涉混沌、
求道若渴的炽热目光掠过识海;
不周山下,巫族稚童追逐地脉煞气、
嬉笑玩闹的鲜活身影浮现心头;
更有那未来血海滔天、星辰寂灭之景中,
万灵哀嚎、最终归于虚无的惨象如潮水涌至
“嗒。
一滴松枝垂露,悄然凝成晶莹的“仁”字冰晶,
无声坠入桌畔清泉。
涟漪荡开处,“天道无情”的冰冷符印,
与“众生一线”的猩红血篆,
轰然对撞,相互侵蚀,僵持不下!
鸿钧闭上双目,枯瘦指节死死掐住竹杖。
青灰色的树皮在他指下寸寸剥落,簌簌飘零。
沉默,如不周山崩塌前最沉重的压抑,笼罩小院。
唯余桌下清泉,静静倒映出他眸中——
那片浩瀚星河正在崩解,又艰难重凝,
天道至公与心中微澜天人交战,
万古不移的道心之上,
一道细微却真实的裂痕,
已然滋生。
泉面涟漪渐平,倒映的星河却越发混沌。
鸿钧缓缓睁眼,眸中苍茫更甚:
“汝言一线生机,可知此‘线’重几何?”
竹杖轻点,涟漪中显化景象——
巫妖战至癫狂,祖巫自爆,妖皇碎钟。
不周山崩的瞬间,天穹裂开狰狞缺口。
天河弱水倒灌,地火喷涌,万灵如草芥湮灭。
“挪移一子,或可暂缓劫煞。”
“然因果纠缠如网,牵一发而动全身。”
“救此兆亿,或遗祸京兆。”
“此间得失,汝可曾计量?”
林玄凝视水中惨象,指尖白子微微发颤。
良久,他拈起那颗代表“人族”的棋子:
“道兄可曾细观此子?”
棋子被轻轻放入倒灌的天河缺口处。
微弱白光泛起,竟化为一捧“息壤”虚影,
虽未能补天,却暂缓了弱水倾泻之势。
“我非圣人,无力算计京兆得失。”
“只见眼前将灭之生灵,心中不忍。”
“救一线是一线,缓一刻是一刻。”
“至于后世因果”
他顿了顿,“若因惧因果而袖手,与持刀何异?”
“天道视万物为刍狗,非无情,乃至公。”
鸿钧声音古井无波,竹杖在空中虚划。
景象再变:洪荒初开,清浊分化,生灵衍化。
龙凤初劫,尸山血海,然劫后天地愈广。
巫妖崛起,煞气盈野,然劫后法则愈明。
“天地为洪炉,量劫为真火。”
“万灵为薪柴,焚尽杂质,方得精纯。”
“汝欲以仁心阻真火,恐炉火不纯,反生淤垢。”
林玄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些许寂寥:
“道兄,这洪炉炼出的‘精纯’,”
“是更完美的‘天地’,还是更冰冷的‘法则’?”
他指向棋局中一缕即将熄灭的微弱灵光:
“这缕光,生于开天,养于洪荒,”
“它只想看看明天的太阳。”
“洪炉不需要它,但‘明天’需要。”
松风骤起,卷动石桌残叶。
鸿钧竹杖悬停半空,杖尖清光吞吐不定。
他凝视那缕微弱却顽强闪烁的灵光,
仿佛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观察一只蝼蚁的挣扎。
天道推演在元神中急速运转:
救此光,牵动三百六十条因果线。
其中七成导向更惨烈的连锁崩塌。
但余下三成指向未知的迷雾。
而迷雾中,隐约有星火点点。
那是“可能性”,天道最忌惮也最陌生的领域。
“汝在赌。”道祖最终开口。
“赌那三成未知里,藏着不一样的结局。”
林玄坦然点头:“是。”
“也在赌天道洪炉,未必只有一种烧法。”
他忽然将棋盘上所有棋子扫入盒中,
只留那颗代表“人族”的白子,孤零零置于中央。
“道兄,若此子能引新火,”
“焚尽淤垢,而不伤薪柴根本,”
“这炉,是不是也算炼成了?”
鸿钧沉默。
他看见那枚白子在空荡荡的棋盘上,
自发地、微弱地,散发出一圈光晕。
光晕边缘,竟隐隐勾勒出“文明”“传承”“希望”的道纹。
这些道纹,在过往无数元会的量劫推演中,
从未如此清晰显现过。
竹杖底部的裂痕,悄然蔓延了半分。
鸿钧闭上眼,元神深处天人交战已达极致。。
而那粒“鸿钧”的微尘,却在反复叩问:
“存续的元气里,可还有今日嬉戏的巫童?”
“可还有紫霄宫中,那个为听道跌断腿的小妖?”
“可还有‘未来’?”
泉底,“天道无情”符印与“众生一线”血篆,
仍在拉锯、撕扯、相互湮灭又重生。
但血篆旁,不知何时,多了一滴松露。
露中映着篱笆院内,陈安蹲身埋种的身影。
平凡,脆弱,却带着某种天道难以理解的“生机”。
鸿钧终于睁开眼。
眸中星河依旧,只是深处多了一丝极淡的
疲惫?
“汝所求那一线超脱之机,”
他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天道漠然,
“或许不在劫外,而在劫中。”
竹杖轻轻点在代表“人族”的白子上:
“此子,吾允它三千年。”
“三千年内,劫煞不临其身。”
“三千年后”
道祖没有说下去,只是望向东方初升的朝阳。
天际线处,第一缕曙光刺破云层,
照亮了棋盘上那枚孤零零的、却散发着微光的白子。
也照亮了鸿钧道心裂痕处,
悄然生出的一丝,几乎不可察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