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针垂露凝滞半空,石桌棋枰上星斗虚影尚未完全消散。
青年指尖拈着的黑子悬于劫争要害处,忽地顿住。
他未抬眼,唇角却弯起一抹清浅弧度:
“贵客既至,何不入座一叙?”
声如清泉击打卵石,平淡无奇。
却似一柄无形剑锋,“嗤”地刺穿层层混沌帷幕,
精准点向鸿钧道祖以天道伟力隐匿的虚空方位!
虚空泛起微澜,如石子坠入深潭。
篱笆门前光影无声扭曲,一素袍老叟凭空踏出。
麻履沾着山间晨露,竹杖轻点湿润泥地,鹤发枯槁如秋后霜草。
周身无半分灵压外泄,唯眸底星河坍缩复归寂灭的刹那,
泄露出一丝天道独有的苍茫与亘古。
“叨扰了。”老叟微微颔首,步履过处,
篱笆柳枝上流淌的金纹“嗡”地熔作绕指柔光,
石桌旁清泉涟漪“咔嚓”凝成“静”字冰晶。
院中原本奔涌不息的道韵如驯服江河,悄然分流让路。
青年推枰起身,粗布袖摆拂落棋上星尘:
“山野闲人林玄,偶得此院栖身。”
名姓出口刹那,篱笆墙根“滋啦”钻出三茎嫩绿新芽,
芽心“名”字道篆流转即隐——
天道推演中,“林玄”二字如露如电,
无前世踪迹,无未来痕影,唯余此刻“存在”虚影。
石桌两侧,蒲草为席。
林玄取粗陶壶斟满野菊粗茶,水汽蒸腾间隐现“避”字符印:
“道兄觉得,此局劫争可解否?”
他指间白子轻点棋枰北冥玄冰位——
“黑煞吞天,白煞焚地,劫材耗尽时”
声落处,棋枰“巫”“妖”二字血篆轰然对撞!
磅礴煞气凝成共工怒触不周、帝俊钟碎九霄的惨烈虚影!
鸿钧竹杖顿地:“劫起劫灭,自有天数运转。
“天数?”林玄轻笑,黑子“嗒”地落向棋心,
“若天数注定洪荒崩裂,万灵泣血”
他抬眸,目光澄澈如古井无波:“道兄可愿稍移一子?”
指尖轻推,白子斜飞而出,棋枰上“人”字虚影骤亮!
棋局顿变:黑煞白煞间,一缕微光蜿蜒如溪,
所过处劫云淡薄三分,血篆边缘隐现“一线生机”。
鸿钧道心剧震!
棋枰显化的,正是他天道推演中
已然模糊却注定惨烈的巫妖终劫之路!
林玄信手推演的景象,竟与天道轨迹
重合九分,余一分
却是那“人”字微光指引的未知变数!
更可怖者,林玄言语间提及的——
“三清立教,气运三分”
“女娲抟土,功德证圣”
“西方极乐,梦中净土”
句句如凿,皆精准镌刻未来圣位天命!
此等天机,纵然大罗金仙亦难窥全貌,
此刻却自一“凡俗”青年口中娓娓道出,
平静如叙家常。
竹杖底端,“咔嚓”绽开蛛网般细微裂痕。
鸿钧凝视林玄淡然眉眼:
此人非执棋者,因他无力亦无意撼动星斗;
亦非局中子,因他身影跳脱因果长河之外。
他似独立于时光长河畔的看客,
执卷静观潮起潮落。
一卷名唤“洪荒”的天道剧本,
正摊开在他了然于胸的
目光之下。
粗陶碗中野菊沉浮,茶雾氤氲成幔。
林玄抿了口涩茶,目光落在棋局残劫:
“道兄观此劫,觉得该如何落子?”
他指尖白子虚点不周山位,
棋枰霎时显化天柱倾塌、血海滔天之景。
鸿钧竹杖微顿,杖尖清光流转:
“劫争如炼,天地为炉。”
“巫妖煞气冲霄,正是淬炼洪荒杂质之时。”
话音方落,棋枰黑子骤亮,
凝出都天神煞大阵碾碎周天星斗的虚影。
林玄摇头轻笑,黑子“啪”地落在棋心:
“若炉火太旺,连炉子都烧穿了呢?”
棋子落定刹那,棋枰“咔嚓”裂开细纹,
裂纹中渗出玄黄血泪,凝成“万物同寂”四字。
鸿鹤眸底星河骤暗,竹杖无风自动。
杖身浮现洪荒山河虚影,影中量劫煞气如墨晕染。
“天道五十,遁去其一。”
“那一线生机,便在劫灭中孕育。”
他指诀轻掐,棋枰裂缝中钻出嫩绿新芽,
芽尖托起微弱的“生”字道篆。
林玄忽然探身,拈起那颗新芽:
“道兄可知,嫩芽最怕什么?”
不等回应,他指尖轻捻——
嫩芽“滋啦”碳化,灰烬飘落时凝成“变数”二字。
“怕的是,有人连这一线生机”
“都提前写进了剧本里。”
惊雷无声:凡语的诛心
石桌旁松针簌簌落下,每根针尖都凝着霜。
鸿钧枯槁手指缓缓摩挲竹节,
节疤处“天道无情”四字道篆明灭不定。
“道友此言,是在质疑天道公允?”
声线依旧平淡,篱笆墙根却“咔嚓”裂开三丈。
裂缝中地火风水逆流,显化紫霄宫讲道场景。
林玄放下陶碗,碗底野菊瓣拼成“观”字:
“不敢。只是好奇——”
“若万物轨迹早已注定,那道兄此刻坐在此间”
“是循天意而来,还是天意之外?”
话音落,柳枝垂露凝成冰镜,
镜中映出鸿钧踏入小院前推演万次的虚影。
每一次推演结局,都是拂袖离去。
唯此次,他坐下了。
天道震颤:剧本的错页
鸿钧掌中竹杖“嗡”地剧震!
杖身浮现的洪荒山河虚影剧烈扭曲,
巫妖量劫的轨迹竟分裂出亿万岔路。
每条岔路尽头,都站着林玄含笑执棋的身影。
更可怕的是,那些身影都在做同一件事——
将棋枰上的“巫”“妖”二字,
轻轻推向棋盒。
“你”道祖首次失语。
林玄却已起身,从墙角陶瓮舀了瓢清水,
慢慢浇在棋枰裂缝处长出的第二株嫩芽上。
水珠触及嫩芽刹那,“人”字道篆再度亮起。
只是这次,篆文旁多了行小字:
“愿不愿,试试别的结局?”
时光倒影:未来的残页
清泉水面忽起涟漪,倒映出匪夷所思之景——
女娲未造人,持红绣球镇守血海;
通天未立教,青萍剑成了裁纸刀;
接引准提未梦极乐,在昆仑山脚开了间茶棚。
最骇人的是,景中鸿钧端坐紫霄宫,
宫门外挂着块木牌:
“量劫休息中,下次讲道时间待定。”
鸿钧竹杖“咔嚓”断成两截!
断口处涌出玄黄血,血滴落地化作“荒诞”二字。
“此为何等邪法?!”道祖首次色变。
林玄拾起断杖,轻轻拼接:
“不是邪法,只是”
“一个爱看故事的人,忍不住翻了翻结局。”
“发现结局不太好看,就想问问作者——”
他抬眸,目光澄澈如初:
“能不能改改?”
剧本之外:观者的权利
松风骤止,院中道韵凝固如琥珀。
鸿钧枯槁身形微微发颤,并非恐惧,
而是某种维系万古的认知正在崩塌。
他终于看清——
眼前青年并非在对抗天道,
亦非在篡改剧本。
他只是坐在剧本之外,
平静地指着某一页说:
“这里,死的人太多了。”
石桌棋枰忽然自行崩解,
黑白子滚落一地,每一颗都在地面
烙下“可能”二字。
万千“可能”如星火蔓延,
烧穿了棋枰底部“注定”的血篆。
篱笆墙上,悄然浮现一行新痕:
“观棋不语真君子”
“见死不救是帮凶。”
字迹未干,最后一滴墨凝成露珠,
坠入鸿钧断杖裂痕中。
露珠里,映着青年转身走向菜畦的背影。
和他那句随风飘散的轻语:
“我就是觉得,故事不该这么写。”
“您说呢,道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