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棋余韵,道祖离去
松风带着山涧的凉意,拂过石桌残局。
林玄指尖那枚温润白子,“嗒”地一声轻响,
稳稳落定于劫眼最凶险处,消解了最后一分杀机。
鸿钧竹杖无声离地,枯瘦身形淡如晨间烟霭。
一步踏出,篱笆木门“吱呀”轻启复又合拢。
不周山腰翻涌的云雾瞬息吞没老道背影,
唯余石桌旁清泉水面上那枚“止戈”冰晶符印,
“咔嚓”裂开蛛网般细密裂痕。
裂痕深处,倒映出天穹极高处,
一抹疾逝的、象征着天道隐怒的紫电。
紫霄宫亿万载紧闭的宫门,“嗡”然洞开。
门前翻涌的混沌气流如臣子见君,驯服分流。
鸿钧身影显现于九品莲台,缓缓跌坐。
眸底那片坍缩的星河,此刻复归混沌初始的漠然。
识海最深处,天道那庞大无情的推演之力轰然运转,
将篱笆院中的每一寸细节无限放大、解析。
林玄元神深处那点“异质灵光”被天道伟力聚焦,光核内部纹路如天外诡秘星图旋转、变幻,其构成、其韵律、其本源,皆非洪荒天地已知的任何一种。
灵光每一次明灭,都似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无形却真实的涟漪。涟漪扩散,触及巫妖量劫煞气运行的既定轨迹,如微风拂过紧绷的琴弦,引偏了毫厘之音。
其肉身经脉间,唯有最寻常的草木灵气流转,道行浅薄如山中溪涧,翻掌即可令其形神俱灭。然其“存在”本身,其“来自天外”的本质,已是天道命运织锦上一根无法消融、无法同化的“异色丝线”。
鸿钧枯指轻叩莲台边缘。
“咚。”
叩击声在空旷殿宇回荡,虚空应声“滋啦”绽裂,
显化出一幅天道推演的恐怖虚影——
-恢弘无情的天道伟力凝聚成遮天巨掌,自三十三天外悍然碾向不周山脚小院。林玄身形如泡影,“噗”地湮灭无踪,那点异质灵光炸裂成亿万璀璨星屑!
星屑裹挟着“混沌胎膜”的陌生气息,瞬息渗入洪荒天地精密交织的因果巨网。所过之处,既定劫气轨迹“咔嚓”扭曲、崩乱!
巫妖最终血战尚未到来,北冥妖族精锐竟与祖巫部族莫名结下血盟,共工蟒尾缠绕混沌钟,滔天煞气与周天星斗熔成一片无间地狱!
虚影“轰”地崩散,反噬之力震得紫霄宫梁柱蟠龙浮雕鳞甲齐颤!
天道推演之力毫无滞涩,虚影流转,显化另一幅未来——
山脚院落散发的平和道韵如活泉持续喷涌,“和谐”“有序”的无形涟漪漫过不周山,地脉深处奔涌的先天浊气,流转竟渐趋“平和”。
巫族血脉中狂暴的煞气产生滞涩,共鸣减弱三成,帝江撕裂空间时,骨翼竟带起诡异“慈悲”梵唱!妖族周天星斗大阵根基偏移,运转晦涩,太一敲响混沌钟,钟波凝滞如陷泥沼。
量劫劫云边缘,竟绽出代表“人道变数”的陌生枝桠,红云老祖腕间注定陨落的血色因果线“滋啦”淡去,通天教主青萍剑无上锋芒莫名卷刃!整个洪荒命轨,如脱缰野马,奔入一片天道也无法窥探的浓雾深渊。
鸿钧眸中那片混沌星河,骤然亮起刺目推演之光!
手中竹杖凌空点向紫霄宫无尽虚空。
-宫阙穹顶铭刻的三千大道本源符篆,“嗡”地一声,竟有半数自行剥离!
符篆化作亿万缕淡若晨曦的金色丝线,穿透层层混沌壁垒,无视时空阻隔,直贯不周山脚那座篱笆小院!
金丝缠绕篱笆柳枝,烙下“监察”冰纹;束缚石桌清泉,凝结“观测”道印;更在林玄元神最外围,交织成一张无形无质、却无所不包的“天律罗网”。
网眼细密,流转着“记录”“抑制”“预警”的混沌篆文。罗网成型的刹那,院落中一切“避劫”“隐匿”的道韵符印,“啪”地一声,齐齐黯淡,如同蒙尘。
九品莲台之上,剩余半数未能化网的大道本源道光,如百川归海,以前所未有的疯狂速度,灌注进鸿钧的道体之内!
素白道袍“滋啦”熔解,化作旋转的星云漩涡,满头鹤发散开,化作流淌的因果线之河,其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与紫霄宫穹顶那“混元无极”的终极道纹加速融合。
“千年”喉间滚出混着破碎道则的残音,缥缈淡漠,“待吾身与道合,权柄归一”“此变数,是抹除,是留存”“皆在吾一念之间。”
宫阙最深处,最后一缕游离的大道本源之光,
没入鸿钧逐渐透明的眉心。
他垂下眼眸,目光穿透三十三重天,
落向洪荒大地不周山脚。
那座篱笆小院,如同巨大棋枰上,
一枚被淡金色罗网悄然笼罩的异色棋子。
静待千年之后,
执棋之手彻底化作天道本身时,
再行定夺。
天网如织:无声的禁锢
亿万淡金丝线穿透混沌,无声垂落。
它们比最细微的蛛丝更轻,比最坚韧的天轨更牢。
篱笆上攀附的柔韧柳枝最先被触及。金丝缠绕,并非破坏,而是渗透。
叶脉间流淌的神秘金纹被覆盖、解析,每一缕金纹的明灭、每一次垂露的凝结,皆被烙印上冰冷的“察”字冰纹,实时映照紫霄。
石桌旁那汪清泉,涟漪瞬间凝滞。金丝入水,化作无数微不可察的“观”字道印,沉于泉底。
自此,泉中倒映的每一片云,每一缕风,甚至林玄偶尔蹙眉的神情,都成为天网中清晰的数据流光。
最核心的金丝,织成无形罗网,笼罩林玄元神。网眼细密,流转的“记录”篆文捕捉每一点思绪波动;“抑制”篆文则如温柔枷锁,确保其力量绝不外溢;“预警”篆文最是敏感,任何超越“凡人”的举动,都将触发天网最激烈的反馈。
小院依旧,晨雾依旧,炊烟依旧。
只是那份浑然天成的“避世”道韵,
已如蒙尘明珠,光华内敛,再无波澜。
合道加速:最后的倒计时
紫霄宫内,时光的流速正在改变。
鸿钧端坐的九品莲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虚化。莲瓣一片片剥落,化作最精纯的秩序法则,融入他逐渐透明的躯体。素袍已成旋转的星云,发丝已成奔流的因果。他正在从“有道者”,变成“道本身”。
整座紫霄宫在微微震颤,发出低沉道鸣。宫墙“混元无极”道纹明亮如熔金,与鸿钧的身形产生共振。每一次共振,他的气息便淡漠一分,天道的威严便增长一分。
“千年”残音在空荡宫阙回响。对凡人而言,千年是漫长历史。对天道而言,千年不过一次深沉的呼吸。这是鸿钧为自己,也为那枚“异色棋子”,设定的最后期限。届时,天道意志将彻底纯粹,再无“鸿钧”的迟疑。
棋子与棋手:最后的静默
不周山脚,林玄似无所觉。
他蹲在菜畦边,看着昨日埋下的萝卜籽,
今日已冒出点点鹅黄嫩芽。
指尖拂过嫩叶,沾了晨露。
他抬头望了望天,云层很高,很远。
篱笆外,松涛阵阵,鸟鸣啾啾。
一切如常。
只是偶尔,他会停下手中动作,
侧耳倾听,仿佛在捕捉风声中,
一丝极细微的、金属丝线绷紧的颤音。
紫霄宫内,鸿钧(或者说,正在成为天道的存在)
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
那目光里,属于“鸿钧”的复杂正在褪去,
属于“天道”的绝对正在充盈。
一枚被天网标记的棋子。
一位即将彻底化身规则的棋手。
一场千年为期的静默对弈。
棋盘,是浩瀚洪荒。
赌注,是兆亿生灵,与那微末的“一线可能”。
松风穿过篱笆缝隙,吹动林玄额前碎发。
他低下头,继续侍弄他的菜畦。
仿佛那即将笼罩天地的无形罗网,
与加速奔流向宿命的时光,
都与他,与这一方小小院落,
毫无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