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知言抬头望了一眼那狂暴的湖面，又看了看身边并肩前行的伙伴们，再看看那道在风雨中巍然屹立的新垸堤——这道由自己和乡亲们亲手加固、又有荆江分洪工程守护的防线，此刻正象一条钢铁巨龙横卧在湖边。是有信心的，有了坚固的垸堤，有了荆江分洪工程的庇护，有了大家的同心协力，他觉得这次应该能守住家园，再也不让去年的悲剧重演。
队伍在风雨中艰难地前行，马灯的光晕在雨幕中摇曳，照亮了前方泥泞的道路。
每个人的脸上都沾满了雨水和泥土，却没有人抱怨，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几句叮嘱。
一场硬仗即将开始，但这一次，他们有了最坚固的“铠甲”，也有了最坚定的信心。
暴雨如注，狂风裹挟着雨水，象是无数根冰冷的针，扎在人的脸上、身上，刺骨的寒意顺着领口、袖口往里钻。
沉知言带着互助组的八个青壮，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垸堤上，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稍有不慎就会滑倒在泥泞里。
新加固的垸堤在夜色中象一条黑色的巨龙，横卧在洞庭湖岸边。与去年低矮单薄的土堤不同，今年的垸堤不仅高出了三尺，宽度也增加了一倍，外侧的砖石护坡整齐排列，一块挨着一块，用水泥勾缝，在马灯的微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内侧的堤坡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砂石反滤层，下面还挖了浅浅的导流沟，专门用来引导堤身渗水，防止堤土被冲走。
沉知言走在堤顶，脚下的路面经过夯实，比去年平整结实多了，即使在暴雨中也不容易打滑，这让他心里更有底了。
“知言哥，你看这护坡，真是实打实的活儿！去年这时候，这堤坡早就被雨水泡得稀软，一踩一个坑，今年踩着硬邦邦的，心里踏实多了！”
王二柱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盏马灯，昏黄的灯光在雨幕中艰难地开辟出一小块光亮的局域。
他的蓑衣早已被雨水浸透，沉重地披在身上，头发和眉毛上都挂满了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模糊了视线，但他脸上却带着兴奋的笑容。
沉知言点点头，深有同感：“是啊，去年咱们在这堤上巡查，总担心脚下塌陷，今年有了砖石护坡和反滤层，堤身硬实多了。
不过咱们也不能掉以轻心，荆江洪峰还没到，水势还在涨，任何一点小隐患都可能酿成大祸。”
他一边说，一边弯腰用手推了推身边的砖石。护坡的石块牢牢嵌在堤坡上，纹丝不动，水泥勾缝也没有开裂的痕迹。沉知言心里稍安，但还是不敢放松——去年的教训太深刻了，就是因为忽略了一处不起眼的护坡松动，最后导致堤身被洪水掏空，决口溃堤。
队伍沿着垸堤缓缓前行，按照“两人一组、前后呼应”的规矩，分成了四个小组，沿着堤顶和堤脚同步巡查。
沉知言特意叮嘱过，巡查不能只看表面，要重点查堤脚的反滤层有没有被冲垮，导流沟有没有堵塞，还要留意有没有清水冒泡（管涌）、泥土湿润反光（散浸）的情况。这些都是技术员在加固垸堤时反复强调的，说是防汛的关键。
“大家都仔细点！用脚踩一踩堤坡，要是感觉发软，立刻喊我！”沉知言大声喊道，声音被风雨搅得有些模糊。
“知道了，知言哥！”众人齐声回应。
雨还在不停地下着，风也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马灯的光在风雨中摇曳不定，时而明亮，时而昏暗，照亮的范围十分有限。
为了看得更清楚，大家不得不放慢脚步，几乎是一步一挪地向前走。蓑衣上的雨水顺着下摆往下滴，在地面上汇成一个个小小的水洼，脚下的泥土虽然比去年结实，但依旧有些泥泞，每走一步都要陷下去半寸，拔出来时还要费不少力气。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队伍来到了麻柳湾段。这里是去年决口的地方，也是今年加固的重点局域。
新修的砖石护坡在这里铺得更密，堤身也额外加宽了三尺，堤脚的反滤层堆得更高，还挖了三道导流沟，看起来固若金汤。
沉知言站在堤顶，望着墙外汹涌的湖水，心里感慨万千。去年就是在这里，他和村里的汉子们眼睁睁看着堤坝轰然倒塌，洪水如猛兽般冲了进来，而今年，有了这道加固的堤坝，他相信，即使荆江洪峰再大，也能抵御得住。
“知言哥，你看这边！”王二柱突然停下脚步，蹲在堤脚的反滤层旁，指着地面喊道。
沉知言立刻快步上前，顺着王二柱手指的方向看去。在马灯昏黄的光线下，只见反滤层的砂石堆里，有一片局域的颜色比旁边要深一些，而且隐隐有些湿润的反光，原本松散的砂石也变得有些黏结。
“怎么了？”陈石头也凑了过来，疑惑地问道。
沉知言没有说话，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表面的砂石。下面的泥土果然是湿的，用手一摸，湿冷黏滑，还带着一股湖水的腥气。他心里一紧，又用手指挖了一点泥土，仔细看了看，泥土里没有明显的泥沙颗粒，手感细腻——这是散浸！
“不好，是散浸！”沉知言的声音有些凝重，“湖水的压力已经通过堤身，从这里渗出来了。虽然咱们修了反滤层，但这里是去年的决口处，地质条件复杂，要是不及时处理，浸润线会越来越高，堤身会慢慢软化，还是可能发生滑坡！”
散浸是堤防常见的险情之一，看似不严重，却如同温水煮青蛙，一旦发展起来，后果不堪设想。尤其是这里是去年决口的老险段，更是不能掉以轻心。
王二柱一听，脸色立刻变了：“那怎么办？知言哥，咱们赶紧用土把这里填上吧？”
“不行！”沉知言立刻否定了他的想法，“技术员说过，散浸不能用黏土封堵，那样会把渗水的信道堵死，水积在堤身里，压力会更大，反而更容易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