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榆树下的石桌被晒得暖烘烘的,粗瓷大碗里盛着的野茶还冒着袅袅热气,茶色清亮,飘着一股子山野特有的清苦香气。陆军端起碗,指尖贴着温热的碗壁,轻轻吹去杯口氤氲的热气,待那股子烫意散了些,才小抿两口香茗。茶水入喉,先是淡淡的苦涩,随即回甘漫上舌尖,熨帖得喉咙里的干涩都消散了不少。他放下茶杯,碗底在石桌上轻轻一磕,发出清脆的声响,目光则落在院子里那几竿迎风摇曳的翠竹上,神色淡然。
就在这时,身旁那个性子急、一根筋似的李建国,突然把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墩,溅起几滴茶水,他挠了挠后脑勺,大大咧咧地朝着柳安发问:“妹子,刚才那个人到底是谁呀?看他那副流里流气的样子,跟个地痞似的,咋还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欺负你?”
柳安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眼神黯淡了几分,嘴唇动了动,却没来得及出声。李建国见无人回应自己,也没察觉出气氛的微妙,又自顾自地嘟囔起来:“依我看啊,那家伙指定是咱们屯子里出了名的流氓地痞吧?不然哪来的这么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动手动脚!”
话音未落,只听“哎哟”一声痛呼,李建国捂着腿猛地蹦了起来。原来是一旁的陈达实在听不下去,趁着没人注意,伸脚狠狠踹了他的小腿肚子一下。陈达还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简直不要太明显——让他少管闲事,别乱说话。
陈达心里头暗自嘀咕着:这臭小子真是个炮仗脾气,一点就着,咋就这么多嘴呢!真是一问三不知也就罢了,还什么事情都想插一手,一点都沉不住气。咱哥儿仨此次前来这团结屯,根本目的是为了寻找传说中的宝藏,顺便进山打点野味,其他无关紧要的闲事,统统都得靠边站才行,可不能节外生枝。更何况,眼前这个柳家妹子,跟他们三个不过是萍水相逢,连半点血缘关系都没有,根本犯不着为了她,去招惹王六那样的地头蛇,给自己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万一耽误了寻宝的大事,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另一边的陆军也跟着无奈地摇起头来,眼神里带着几分责备,显然对李建国这种沉不住气的行为很不赞同。毕竟姜还是老的辣,陈叔沉稳,陆军也心思缜密,相比之下,李建国显然太过稚嫩青涩了些,做事全凭一腔热血,根本不懂得权衡利弊。此时此刻,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团结屯,最明智之举便是保持沉默、少言寡语,多看多听,少管闲事,才是正理。
李建国挨了一脚,又被陈叔和陆哥接连瞪了两眼,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他悻悻地揉了揉腿肚子,讪讪地坐回石凳上,端起茶碗猛灌了两口,不敢再多嘴了。
然而,面对众人这般反应,柳安却显得异常淡定从容。她像是没察觉到刚才那一瞬间的剑拔弩张,只是垂眸看着碗里的茶叶,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过了半晌,她才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手中尚有余温的茶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然后才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释然,又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苦涩,慢条斯理地回答道:“其实……他是我的未婚夫。”
“啥?!”
这话一出,李建国直接惊得从石凳上弹了起来,刚才的拘谨一扫而空,嗓门又拔高了八度:“他是你未婚夫?那他咋还能对你动手动脚的?天底下哪有这样的未婚夫!”
陈达气得又要抬脚踹他,却被陆军伸手拦住了。陆军轻轻吹去杯口的热气,然后慢慢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后,目光温和地看着面前的柳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也带着几分安抚:“原来是你未婚夫啊,既然是有婚约在身的人,那他为什么会对你做出那种事情呢?按道理说,不该是这样的才对。”
柳安听到这话,像是被戳中了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着,定了定神,才红着眼眶,缓缓道出了其中的原委:“其实这都是因为我父亲在我还小的时候,跟他父亲王老汉订下的娃娃亲。那时候我才三岁,他也才五岁,两个屁大点的孩子,懂什么婚约啊。可后来,等我慢慢长大,真正认识到这个人的时候,却发现他不过是个不折不扣的流氓、地痞罢了!整天游手好闲,偷鸡摸狗,吃喝嫖赌样样俱全,屯子里的人都被他欺负遍了。”
说到这里,柳安的眼眶不禁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这些年来,一想到自己将来可能要嫁给这样的男人,一辈子都毁在他手里,我心里就特别难受,所以一直都非常抵触这段婚姻。我不止一次跟王家提过要退婚,可他们家仗着自己在屯子里有点势力,根本就不搭理我。”
她稍稍停顿了一下,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湿润,似乎在努力平复着内心翻涌的情绪,然后又接着说道:“更糟糕的是,我的父亲在我十岁那年就因病去世了,母亲也跟着改嫁走了,我是跟着哥嫂长大的。而王家却始终不肯放过这件事,这些年隔三差五就来闹腾,总是拿着当年的娃娃亲说事,一心想着要将我迎娶进门。可我根本不愿意啊,打死我都不嫁给他!他们见软的不行,就开始动起了歪心思,甚至打算用强来逼迫我就范,好造成木已成舟的事实……”
柳安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细不可闻,那双原本清亮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绝望和无助,看得人心头发酸。
听到这里,陆军心中已经大致明白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同时也不由得暗自感叹,这位姑娘真是命运多舛,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娘,还要被一桩荒唐的娃娃亲束缚住一生。倘若今日他们三个没有恰巧路过此地,出手相助,恐怕那位名叫王六的无赖,真有可能得逞,到时候柳安姑娘的一辈子,可就真的毁了,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陈达也收起了刚才的不耐烦,他摇着头,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重重地叹了口气:“娃娃亲啊,这事儿确实不太好办呐。”他心里暗自嘀咕,都已经是八十年代了,这种老掉牙的封建习俗怎么还会存在呢?真是让人头疼不已。在这偏远的山屯子里,宗族观念重,人情世故盘根错节,想要彻底摆脱这桩婚约,怕是没那么容易。
一旁的李建国早就听得怒火中烧,气得满脸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突突直跳。他再也忍不住了,猛地将手中的猎枪拍在石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跳了跳。他瞪大双眼,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愤怒和不满:“师傅,有什么不好办的!听到‘娃娃亲’三个字,我简直气炸了肺!都什么年代了,哪还有什么娃娃亲啊?!这都什么封建糟粕!”
“就算真有什么娃娃亲,难道就能眼睁睁看着大妹子被推进火坑里吗?绝对不行!”李建国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着,情绪愈发难以控制,“这王六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咱不能看着妹子被他祸害了!”
陈达被他这副不管不顾的样子气得够呛,狠狠地瞪了李建国一眼,心里头暗骂道:这臭小子是不是脑袋进水啦?还是被驴踢过了?怎么说起话来像个傻瓜一样!一点都不知道掂量轻重!这是人家屯子里的家务事,咱们三个外乡人,怎么好插手太深?真要把王六逼急了,他狗急跳墙,在这山旮旯里给咱们使绊子,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就在陈达气得吹胡子瞪眼,李建国激动得唾沫横飞的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陆军终于开口了。他先是看了看一脸愤慨的李建国,无奈地叹息一声,然后转头看向柳安,眼神里带着几分坚定,语重心长地安慰道:“大妹子,别着急。如今已是八十年代,新社会了,那些所谓的娃娃亲都是些封建糟粕,早就应该被淘汰了,根本不作数的。你听我说,你可以去县城里找找妇联帮忙,她们专门为咱们妇女同志撑腰做主。”
“到时候见到妇联主任,你把实情一五一十地告诉她,把王六这些年怎么欺负你、怎么逼婚的事情都说清楚,并说明那个男人对你心怀不轨,甚至想要用强。只要你勇敢站出来,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相信她们一定会帮你的忙。”陆军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柳安的肩膀,希望能给她一些鼓励和支持。
在这个年代,“女生有问题找妇联”这句话,可不是简单的说说而已。国家提倡男女平等,婚姻自由,妇联就是妇女同志最坚实的后盾。只要柳安敢站出来,把事情闹到妇联去,王六就算再横,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逼婚了。
这是目前陆军能想到的,最好、也最稳妥的办法。既不用他们三个外乡人直接出面,得罪王六那样的地头蛇,又能真正帮到柳安姑娘,让她摆脱这桩荒唐的婚约。
柳安怔怔地看着陆军,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这一次却不是委屈,而是带着几分光亮的希望。她抬手抹了把眼泪,声音带着哽咽却又透着坚定:“妇联……我听说过,只是一直没敢去。总觉得这是家里的丑事,传出去丢人。”
“妹子,这不是丑事!”李建国一拍大腿,嗓门洪亮,“是那王六混蛋,是那封建陋习害人!你去妇联,是去讨公道,是去给自己挣活路,有啥丢人的!”
陈达叹了口气,也放缓了语气:“建国这话糙理不糙。你一个姑娘家,硬扛着不是办法。妇联就是给咱老百姓撑腰的,尤其是你们这些受委屈的女同志,他们指定管。”
陆军点点头,补充道:“你哥回来也能陪你一起去,人多底气足。到时候把王六逼婚的事儿一五一十说清楚,最好再找几个屯里受过他欺负的乡亲作证,这事儿一准能成。”
柳安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像是拨开了乌云的太阳。“谢谢三位大哥,要不是你们,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柳石头爽朗的声音:“安安,我把野味收拾好了,咱晚上炖山鸡汤喝!”
柳安连忙擦干净眼泪,朝着门口喊道:“哥,你回来啦!快进来,我给你介绍几位恩人!”
柳石头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手里还拎着一只处理干净的山鸡,看到石桌旁的三人,咧嘴一笑:“三位大哥还在呢!正好,晚上咱喝两杯,好好唠唠!”
陆军站起身,笑着摆手:“喝酒就不必了,我们还要去屯大队报备,免得给乡亲们添麻烦。”
“报备啥啊!”柳石头一把拉住陆军的胳膊,热情得很,“有我在,啥事儿都好说!咱团结屯的人,最待见你们这种仗义执言的好汉!”
夕阳渐渐西沉,把院子里的榆树影子拉得老长,暖金色的光芒洒在几人身上,满院都是融融的暖意。柳安看着眼前的场景,心里头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柳石头不由分说,拽着三人就往屋里走,嘴里还嚷嚷着:“今晚必须喝两盅!咱山里没啥好东西,野鸡炖蘑菇管够!”
李建国闻到屋里飘来的肉香,肚子顿时“咕咕”叫起来,脚步都挪不动了。陆军无奈地笑了笑,也不再推辞。
夕阳的余晖爬满窗棂,将屋里的人影拉得长长的,满院的烟火气裹着暖意,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柳安麻利地收拾出一桌饭菜,野鸡汤咕嘟冒着热气,蘑菇的鲜香混着肉香飘满屋子。柳石头捧出一坛自酿的米酒,给三人满上。李建国端起碗就大口扒饭,嘴里还含糊地夸着“香!真香!”,惹得众人都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