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古老符文闪烁的微光,如同一滴落入静湖的水,瞬间在整个灵界中枢荡开无形的涟漪。
所有身处中枢的守灯人与觉醒者,无论正在做什么,都在同一时刻感到心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轻攥住,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敬畏与召唤,让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地底最深处——愿核所在的方向。
下一秒,威严而浩大的钟声响彻云霄,连响十一记,每一记都仿佛敲在众生的天灵盖上。
这是轮值交接的最高号令,可上一次响起,已是百年之前。
“怎么回事?不是还有七十年才到轮值之期吗?”
“难道是第十代定义者出了意外?”
无数惊疑不定的身影从中枢各处飞掠而出,汇聚向中央祭坛。
祭坛之上,那块巨大而光滑的功德愿碑正散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光芒冲天而起,甚至穿透了灵界的壁垒,在凡间投下了一道肉眼不可见的神圣光柱。
光柱的尽头,正不偏不倚地笼罩在一个刚刚结束了一场无主直播,正盘膝调息的身影上。
沈微!
当看清光柱中的人时,祭坛周围响起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
怎么会是她?
一个入门不足一年的新人,一个甚至还未被正式授予守灯人称号的主持人?
就在众人哗然之际,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每一个人的脑海中响起,清晰无比,不带一丝情感:
【检测到第十一愿核定义者权柄出现空悬。】
【启动紧急轮值交接程序。】
【候选人:沈微。】
【推举理由:连续主持三十六场无主直播,无一例违规记录,亡魂超度率百分之百。
发起赎愿池改革方案,获全体系成员投票认可,引动凡愿之力额外加持。
综合评定,符合接任资格。】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微的身影已被那道光柱牵引,瞬间出现在了祭坛中央。
她甚至来不及整理有些凌乱的衣衫,眼神中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疲惫,但当她站上那片象征着至高权柄的区域时,一股无形的威压自她身上散发开来,竟让所有人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她,沈微,竟真的成了新一任的定义者!
按照传承万年的规矩,此刻她只需将手按在愿碑之上,宣读誓言,便能彻底执掌这灵界至高无上的权柄,成为规则的化身。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这历史性的一刻。
然而,沈微的目光扫过沸腾的人群,掠过那块光芒万丈的愿碑,最终却定格在了虚空中的某一点。
她的脸上没有半点喜悦,唯有化不开的决绝与思念。
在万众瞩目之下,她没有走向愿碑,反而从怀中取出了一枚散发着微弱暖光的符箓。
那符箓由某种半透明的蜡状物凝成,形如泪滴,正是以盲烛之泪制成的【引路符】。
她高举引路符,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规则已立,灯火已燃……但我们都忘了,在黑暗中为我们点燃第一盏灯的人。”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到接下来的话语中:“现在,该找回那个点灯的人了。”
全场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嚣。
找谁?
点灯人?
难道她说的是……祁诀?!
那个为了终结神罚时代,主动解绑权限,献祭自身,化为漫天光点的男人?
他已经彻底消散了,魂归虚无,这是所有人都亲眼所见的事实!
就在众人惊愕费解之时,唯有沈微贴身放置的功德面板深处,一道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微弱波动,轻轻地,回应了一下。
就是这个!沈微心中一震,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她想起了祁诀消失前,在她耳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我的谢幕,是你们的开场。”
当时她悲痛欲绝,只当是诀别。
可这几个月来,她反复咀嚼这句话,尤其是在她推动赎愿池改革,感受到那股庞大而纯粹的凡愿之力时,她忽然醒悟了!
祁诀不是彻底消散!
他是定义者,是规则的制定者,当他主动解绑权限时,他的灵体并没有被摧毁,而是被失去了锚点的第十一愿核下意识地同化了!
他没有死,他只是变成了规则本身的一部分,成了这个庞大系统运行的“背景音”,无处不在,却又无迹可寻!
要找回他,就必须让整个系统,让所有被他守护过的人,“想起”他!
用众生的愿力,将他的“存在”从规则的背景音中重新剥离出来!
“所有人!”沈微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启动‘全愿共鸣阵’!将你们的灵力注入祭坛,然后,在脑海里想一件事——一件祁诀为你们,或者为这个世界做过的,哪怕最微不足道的小事!”
众人面面相觑,但看着沈微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不知为何,竟无人反对。
或许是她新任定义者的身份,又或许是“祁诀”这个名字本身所带有的魔力。
第一个响应的是一名年轻的守灯人,他将手按在祭坛边缘,闭上眼,颤声道:“我想起……我刚成为新人时,在一次直播中被厉鬼逼入绝境,是祁诀大人撕裂空间,用后背为我挡下了致命一击。他的血,溅在了我的脸上……”
话音未落,一股纯粹的记忆愿力自他身上涌出,汇入祭坛。
“我想起来了!”一个负责后勤的老者激动地喊道,“祭坛边缘的几处符文常年被灵力冲刷,有所破损,每次都是祁诀大人在夜深人静时,一个人默默地修补,从不告诉任何人!”
又一股愿力汇入。
“我……我记得,他总是在深夜,一个人擦拭那座已经很少有人再用的功德炉,一遍又一遍,那上面,刻着每一个战死守灯人的名字……”
“他分给我的丹药,比他自己的品质还好……”
“他曾经说过,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的神……”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便如潮水般汹涌而出。
成百上千道或强或弱的愿力,带着最真挚的情感,化作金色的溪流,疯狂涌入中央祭坛。
整个第十一愿核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剧烈轰鸣,它不再是单向地释放力量,而是开始逆向脉动,仿佛一颗沉睡的心脏正在被唤醒!
嗡——!
光芒万丈的愿碑之上,所有的功德记录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由无数金色符文组成的、不断闪烁的巨大文字:
【存在性验证请求:是否承认‘祁诀’为凡愿之始,万灯之源?】
“是!”
没有丝毫犹豫,数百人异口同声,吼声汇聚成一股撼天动地的力量,直冲云霄!
“是!!!”
轰隆!
金光炸裂,仿佛宇宙初开。
在祭坛的最中央,那无数记忆愿力汇集的焦点处,光芒扭曲、凝聚,渐渐勾勒出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
那身影修长挺拔,熟悉得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忍不住热泪盈眶。
祁诀!他回来了!
然而,那身影却半透明如烟似雾,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有人下意识地伸出手去触碰,却直接穿了过去,带起的微风甚至让他的身影晃动得更加剧烈。
他的存在,还不稳定。
沈微一步上前,在那道虚幻的身影面前站定。
她将那枚由盲烛泪凝成的【引路符】,轻轻地、坚定地,贴在了他心口的位置。
“你教会了我们所有人,如何不依靠神明也能骄傲地活着。”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无与伦比的力量,“可你忘了……人,也需要被救赎。你救了我们所有人,现在,换我们来救你。”
祁诀的虚影微微一颤,那张模糊的面容上,似乎露出了一抹苦笑,一道微弱的意念传递开来:“我若回来,以这种方式被‘众生’承认,会不会……又变成了你们新的神?”
“不会。”沈微摇头,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她反手一挥,那支燃烧了无数岁月的盲烛,以及当初祁诀留下的残阵阵盘,同时悬浮于两人之间。
“你忘了,我也曾是守灯人。”
她双手结印,灵力如丝线般缠绕上盲烛与残阵,口中吟诵着古老而晦涩的咒文。
一个玄奥复杂的法阵以两人为中心瞬间展开,将他们紧紧连接在一起。
“这是‘双生契’,”沈微直视着他那双开始逐渐清晰的眼眸,一字一句道,“一种仅存在于古老守灯人传说中的仪式。从此,你我灵力共联,互为锚点,权柄共享,永不独掌。我不是要你回来当无所不能的神,也不是要你当被规则囚禁的囚徒。”
她向他伸出手,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我要你当……和我一样的人。”
轰鸣!
第十一愿核的震动达到了顶峰。
虚空中,道火僧那最后一道即将消散的残响被这股力量引动,轰然现身。
他那慈悲而威严的火焰化身在空中留下最后一笔烙印:
“灯已燃,火可传,人可归。”
八个火焰大字融入双生契的法阵之中,化作了最后一道不可动摇的规则印记。
耀眼的金光缓缓褪去。
祭坛中央,祁诀的身影终于彻底凝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不再是虚无的能量体,而是有血有肉的真实触感。
他的手中没有任何代表权柄的符印,唯有沈微紧紧牵着他的那只手,温暖而有力。
他们身后的愿碑上,金光流转,一行崭新的规则被永久地烙印其上:
【规则进入常态化运行模式。
定义者权柄实行轮值,守灯人双执共掌。】
远处的天际,一场新的无主直播正在进行,隐约可以听见新一代主持人的笑声、亡魂的争执声、以及最终和解的叹息声,交织成一曲充满烟火气的、属于凡人的新传说。
祁诀转过头,深深地望着身边的沈微,眼底的温柔仿佛要溢出来,他轻笑一声:“剧情反转得真快。这一次,换我跟着你的剧本演了。”
沈微回眸一笑,狡黠如初:“别忘了,我也是个金牌主持人——这次的剧本,我写。”
天地之间,一片清明。
鬼神共鉴,凡愿成道,终得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