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江木就这么很无辜地被月妃叉了出去。
“撵得可真乾脆————”
他腹誹了一句,望著那两尊门神般的女卫士,也不敢多牢骚什么。
理了理被叉得有些凌乱的衣袍,准备下山。
刚转过廊角,便瞧见先前骗他上山的小海刺客正鬼鬼祟祟躲在柱子后,探头探脑。
见江木走了过来,小海下意识想溜,犹豫一瞬还是站定了身子,苦著脸拱手:“木先生,您別生气。晚辈也是迫不得已。
“”
江木倒也没怪罪这个道童,摆了摆手:“你师父他们呢?”
小海鬆了口气,连忙答道:“师父和师叔祖都在主殿,正给弟子们讲课说法呢。
江木暗道一声可惜。
他本来还想要点与阵法相关的新符籙,研究一下。听到讲课,估计又得两三个时辰,便打算先回去。
走到那座横跨两峰之间的悬空吊桥时,江木脚步驀地一顿。
他侧身看向山壁的下方,微微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木先生?”
小海见他突然停下,好奇问道。
江木没有说话,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株暗红色的菌类药材,与山壁石缝间生长的某种植物仔细对比。
“小海,”
江木指著那片山壁,“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小海顺著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努力眯了眯眼,隨即摇了摇头:“太远了,看不清。好像————是些菌菇之类的吧?不知道。”
江木手中的药材名为“赤阴蕈”。
形如太岁。
是先前在王妃房中顺来的。
据柯临月所言,此物多生於死尸聚集之地。
江木对小海道:“去找根绳子来。”
小海不敢怠慢,很快找来了一根粗壮的麻绳。
江木將绳子系在崖头一棵大树,另一端缠在自己身上,抓著绳子,身形轻巧一盪,便落在了那片陡峭的山壁间。
他凑近仔细对比。
一模一样!
“奇怪————”
江木很是诧异,“这地方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他將“赤阴蕈”收好,又把青衣从东皇太初铃里唤了出来,低声道:“青衣,去下面看看,有什么古怪。”
“好。”
青衣赤足踏风,裙摆如烟,朝山壁下方飘去。
可不多时,她又飘了上来:“小郎君,不行。下面有很厉害的阵法禁制,我没法靠近。”
江木心头那股怪异感越发强烈。
他忽然想起,前段时间,他带著小不点石霜穗来这里时,那丫头刚一上桥,就嚇得哇哇大哭,说是下面有“怪物”。
难道————那丫头真的能看到什么?
再联想到石宝碌的能力,以及雨柔姐那顶级的八叶莲台琉璃体————
江木忽然觉得,这一家子似乎都不简单。
除了那个一心只想修行,脑子不太灵光的憨憨石雪缨。
他拽著绳索跃回崖边,站在吊桥上凝视著脚下云海翻涌的深谷,询问小海:“这下面究竟是什么地方?”
小海愣了一下,挠头道:“下面应该是崇天观歷代祖师爷的陵墓。”
陵墓?
江木若有所思。
下了山,江木惊讶发现桃夫人的奢华马车竟还停在原处。
显然专门是在等他。
江木掀帘入內,一股暖香扑面。
便看到那位八尺富婆,正慵懒倚在软榻上。
她已经换了身衣服,不再是之前那身紧绷的黑裙,而是一套更为宽鬆的月白色宫装。
但腿上那双黑色的蚕丝长袜,竟然也换了个新的款式。
上面还带著精致的蕾丝边。
——
女人此刻正拿著江木画的那张素描,自己手里也拿著一根炭笔,在另一张纸上,专心致志的临摹著。
“她说什么了。”
苏媚心头也不抬,声线慵懒。
江木暗嘆这女人心思玲瓏,竟然猜到是月妃。
他將经过简要道来:“问了我们在山上做了些什么,又命我作画,最后便將我赶了出来。”
“画画?”
苏媚心笔尖一顿,抬起美眸:“她让你画什么?”
“画她。”
江木摊手,“可她又不出面,我就隨便画了张,结果娘娘大怒,就把我赶出来了。”
“咯咯咯————”
苏媚心笑了起来。
她將手中临摹的画纸揉成一团拋出窗外,却把江木的素描原稿仔细折好,又放回了波澜壮阔的胸口。
“你觉得她这般作態,算不算是————勾引你?”
苏媚心唇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咳咳!”
江木嚇了一跳,连忙摆手,“桃夫人,这话可真不能乱说,那可是娘娘。”
苏媚心示意丽丽赶马车。
她手托著一侧香腮,如云青丝自肩头滑落,衬得那张嫵媚容顏愈发慵懒,幽幽道:“你这小傢伙,不懂。”
“那女人当年曾被国师批言为祸国妖姬”。”
“她若真想勾引哪个男人,这世间————怕是没有一个正常的,能抵挡得住。”
江木识趣闭上了嘴。
不敢再討论这个危险的话题。
马车缓缓启动。
苏媚心似乎也失了调侃的兴致,她看著江木,问道:“有没有想过以后干什么?”
当然是找全媳妇的残躯。
江木心里想著,面上却摇头:“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唐锦嫻正打算把你调去巡衙司。”
苏媚心红唇微勾,带著几分戏謔,“不过以你的能耐,待在巡衙司也是屈才。趁早给自己谋条出路吧。
如今你仇家也结了,名声也闯了,靠山也傍上了,再想当个寻常百姓,怕是难了。”
“我觉得在巡衙司就挺好的。”
江木视线落在对面女人裙摆下露出的黑色蚕丝袜踝上。
长袜薄得几乎透光,显出肌肤之白。
苏媚心冷笑一声,修长玉腿交叠,淡淡道:“唐锦嫻自己都未必能在巡衙司久待,你跟著她去做什么?”
见江木面露不解,却懒得再多解释,话锋一转,“还记得上次刺杀我们的那些刺客吗?”
江木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下意识瞥了一眼对方小腹下方。那次遇刺,他可是帮忙取了珠子o
苏媚心敏锐察觉到他的视线,俏脸微红。
只觉得体內那颗珠子隱隱发烫。
她不自在地调整了下坐姿,双腿无意识摩挲了一下,努力让声音保持清冷:“那是戎国来的杀手组织,名叫斩日”。成员都是大乾人,要么是亡命之徒,要么是对朝廷恨之入骨之辈。”
戎国?
江木恍然。
自从“月国”分裂之后,眼下对大乾最有威胁的,也就是北方的这个戎国了。
没想到对方这么囂张。
都敢派人跑到大乾腹地来搞刺杀了。
苏媚心继续道:“六年前,戎国老皇帝死了。继位的是他唯一的儿子,但年仅三个月大。”
“原本留下的三位辅政大臣,一个很快因病去世。另一个,更荒唐,因为抢了自己儿媳,被他亲儿子一时激愤给杀了。结果,就造成了最后一位辅政大臣,独揽朝纲。”
“而这位权臣,甚至还特意將自己的女儿,嫁给了那个小皇帝,当了皇后。
他还毒杀了太后,摆明了是准备篡位。”
“不过————”
苏媚心话锋一转,语气中竟带上了一丝玩味,”这位皇后,也是个手腕极高的。”
“她不甘心成为老爹的傀儡,一步步夺权,最终竟反过来,把她那个权臣老爹给囚禁了,活活饿死在了宫里。”
“虽然她谈不上成为戎国的“女皇”,但手中的权力,也差不多了。”
“那时候,我们大乾曾出兵討伐过,结果那位皇后,竟亲自披甲上阵,在边境击退了我们的大军。”
“此后她推行新政,整顿军务,使戎国国力大增。此女无论是权谋手腕还是治国韜略,都堪称一代梟雄,被外人赞为小月国女皇”。”
“而斩日”这个杀手组织,就是她暗中培植的势力,对內剷除异己,对外行刺暗杀。”
“不过————”
苏媚心唇角泛起一抹讥誚,”不过去年这位厉害的皇后突然染上了重病,由她妹妹代为摄政。”
“她妹妹也是治国的一把能手,推行了不少改制。但又有传闻说,皇后已被她妹妹软禁。”
“总之戎国朝堂乱得很,一家子父慈女孝,姐妹情深。”
说著,苏媚心忽然想到了自己大乾皇室的那些破事,也是自嘲地笑了笑。
江木听得津津有味。
苏媚心提醒道:“上次刺杀我们的小头目衣裳虽已被你解决,但斩日”还有更多杀手潜伏。你要小心些。
这个组织突然活跃,或许意味著那位皇后並不像传闻中被囚禁,也有可能是她妹妹已经暗中接管了这个组织。
江木权当是听故事了。
他並不担心那些杀手会找上他。
当时没留活口,外面布阵的人也没看到他。
除非运气太背,恰巧与苏媚心同行时又遇到这些刺客。
马车一路行驶,特意將江木送到了家门口。
苏媚心掀开帘子,对他笑道:“今天虽然被那女人影响了心情,但跟你在一起,还是很开心的。下次有时间,我再找你玩泥巴。”
“別忘了灵物。”江木提醒。
“知道知道。”
苏媚心俏生生白了他一眼,“你这人能不能別这般市侩?”
江木心下暗忖:
我若不是为了灵物和生意,何必费心哄你散心?你又成不了我媳妇。
江木心里吐槽,嘴上却不敢说。
他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夫人,制符的金粉用完了,能否再送些来一些?”
苏媚心慵懒应道:“明日让丽丽送来。”
如今“润玉符”在苏媚心的运作下已打开销路,获利颇丰。
而江木这边,也依旧拿著苏媚心提供的材料,压榨著雨柔姐这个免费的苦力,让她不停地画符籙。
与苏媚心道別后,江木回到家中。
他仔细清洗了一下身子,换上乾净的长衫,盘膝坐在床榻上开始修行。
《巫山妙化金丹经》在体內缓缓运转,將从赵菱那里吸取的真气一丝丝炼化。
真气如涓流,沿任督二脉徐徐而行。
每过一处关窍,便发出细微的“叮咚”声,仿佛玉珠落盘。
隨著真气在经脉中流转,江木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丹海已接近饱和。
这部功法的潜力基本已经挖尽,无法再容纳更多真气。
若强行灌注,便有“水满则溢”的胀痛感。
不过,他並不气馁。
毕竟只是第一卷。
等找到第二卷,就可以继续开闢丹海,容纳更多的真气。
到时候,再通过雨柔姐那顶级的“八叶莲台琉璃体”,阴阳合和,炼就龙虎金丹————
只要金丹一成!
江木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芒。
不敢说能比肩柯临月那般变態的宗师高手,但至少,再对付赵菱这种货色,就不需要那么费力耗费全部家底去打了。
次日一早。
江木刚练完拳,唐锦嫻行色匆匆地赶来了。
“木江!”
女人今日一袭水蓝色长裙,腰束银带,青丝高挽,显得格外干练清爽,“王爷那边已经同意勘察园里的那座阵法了。”
江木心中一动:“有发现了?”
“没错。”
唐锦嫻点头道,“巡衙司顺藤摸瓜,发现阵法与城外一座荒废寺庙相连。
我们派人搜查,在庙中发现了属於王妃的物件,虽未找到王妃本人,但掘出多具尸体和大量腐烂苹果。
如今证据確凿,王妃便是苹果案真凶。王爷震怒,已下令封城,全力搜捕。”
江木听后,倒是鬆了口气。
看来,这诚王爷也不算老糊涂,还知道敦轻敦重。
但是————
他又感觉很奇怪。
这一切,都太顺了。
顺得就好像,是在玩一款线性的游戏,只需要跟著任务指引,一步步走下去,答案就自动浮出水面了。
王妃真的会这么蠢,留下这么多明显的线索?
不过,既然调查已经有了明確的方向,他一个小小衙役,也不好再提出什么反对意见,便没再多说什么。
谈完正事,唐锦嫻忽然话锋一转,那双明媚的凤目斜睨著江木,隨意问道:“听说昨日你陪著桃夫人去了崇天观?”
消息还挺灵通。
江木也不隱瞒,將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你从未告诉过我,你还会作画。”女人美目灼灼。
“你也没问啊。”江木摊手。
“我看到你给桃夫人画的那幅了,”
唐锦嫻別过俏脸,假装欣赏窗外景致,晨光在睫毛下投出一弯浅影,“画得还挺好看的。”
女人语气听著很平静,却带著一丝酸意。
原来昨夜苏媚心特意去找她,第一件事就是拿出那幅素描炫耀。
直把她酸得像是吞了一整颗柠檬。
江木可从没给她画过像。
江木笑道:“要不,我也给你画一张?”
唐锦嫻美眸倏然一亮,又迅速敛去,撇撇嘴道:“我一个寡妇,你给我画不合適。再说————我也不在乎这些。”
嘴上说著不在乎,玉指却悄悄捏住衣袖。
“哦,那就算了。”
江木说道。
唐锦嫻微微瞪圆眸子,一股恼悔涌上心头。
这臭小子,还真算了啊。
江木想了想又说道:“要不还是画吧,就当是下属孝敬上司的礼物,如何?再者,不叫旁人知晓便是。”
唐锦嫻一直抿著的红唇,终於忍不住微微翘起了一个得意的弧度。
她清了清嗓子,故作淡然地问:“画几张?”
“你想要几张?”江木反问。
“隨便。” 唐锦嫻別开视线。
江木笑了笑:“那就先画三张吧。”
“才三张?”
唐锦嫻脱口而出,隨即察觉失言,脸颊飞红。又听江木补充道:“画画极耗心神,至今我连雨柔姐都还没给画过呢。”
此言一出,唐锦嫻心中那点不快顿时烟消云散。
雀跃之情如春溪破冰,粼粼漾开。
她强抑欢喜,言不由衷道:“若是太劳累的话————那便算了吧。
江木拍著胸脯:“不累,要不现在就画?你摆个好看的姿势。”
“现在?”
唐锦嫻本想点头,又想起这是在江木家中,待得太久恐惹人閒话。
况且她今日未施粉黛,也没换上那件最好看的衣服。
实在不是入画的好状態。
於是她轻咳一声,端出上司架势:“我先去督办搜捕王妃之事。下午你来巡衙司匯报案情进展。”
江木心领神会,含笑应下。
唐锦嫻走后,江木本想隨安成虎去巡街,却又懒得动弹。
索性瘫在床上放空思绪,权当偷懒休息。
在床上躺了许久,他又取出那本隨身携带的案情笔记,继续分析起来。
江木將昨日在崇天观吊桥下发现的赤阴蕈记录下来,然后,將王妃、苹果、
阵法、赤阴蕈、崇天观————这些线索,进行组合。
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字跡间不断游移。
看著看著,江木忽然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崇天观一直坚称,灵教那次袭击,除了画之外,並未带走任何东西。
或许他们並没有说谎?
禁地里確实没丟东西,但是————其他地方出了问题,他们却毫不知情?”
江木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把这个猜想也写在了本子上。
就在这时,唐锦嫻的贴身侍女秀秀匆匆前来,脸上带著兴奋:“木先生,柯大人抓到王妃了!大人请您立刻过去一趟。”
这么快?!
江木大为惊愕。
跟隨秀秀来到巡衙司大牢,江木终於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王妃。
此刻的她被铁链锁在牢房角落,神情颓败。
华贵的衣裙上沾满了血跡和污泥。
从面容上看,她约莫三十出头,五官美艷动人,即便沦落到这种地方,眉宇间依然残留著几分雍容气度。
大牢內气氛凝重。
——
唐锦嫻、柯临月以及诚王爷皆在场。
此时的诚王爷脸色铁青,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牢房內的女人。紧握的拳头时而鬆开,时而攥紧。
神情流露出痛苦与懊恼交织的复杂情绪。
两名巡衙司的文书正伏案记录口供。
看到江木进来,唐锦嫻上前將他拉到一旁,低声说道:“柯大人是在王府邻近的一座空置宅院里找到了她,就在王府眼皮子底下。”
王府眼皮底下?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江木挑了挑眉,看向牢內的王妃。
那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缓缓抬起头,也看向了他。
双目一片漠然。
唐锦嫻继续说道:“这王妃自知事跡败露,拼力反抗,打死了我们不少衙卫。
最后,还是柯大人亲自出手,才將她擒获,並废掉了她全身的功力。”
江木目光落在王妃平坦的小腹上,疑惑道:“她不是————有孕在身?”
唐锦嫻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刚审问过了。她说————压根就没有孩子。那肚子里只是一件灵物。”
“灵物?”
江木看了看一旁那气得浑身发抖的诚王爷,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待初步审讯完毕,诚王爷深吸一口气,走进牢房,声音因极力压抑而显得有些沙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王妃嘴角扯出一抹悽然又带著自嘲的弧度:“为什么?对於一个女人而言,最可怕的莫过於容顏老去,芳华不再。
我追求美貌,追求青春永驻,利用了你,但我不觉得自己有错。”
她的眼神掠过王爷,带著一丝麻木,“我也曾想过为你生儿育女,以此稳固荣华富贵。可惜我这身子做不到。
所以,只要我能永远保持这副容貌,你便不会厌弃我,不是吗?”
诚王爷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也没能问出口。
就在这时,眾人发现王妃开始急速衰老。
她的头髮,变得银白乾枯。
那本还算美艷的脸上,迅速布满了深刻的皱纹和老人斑。
“呵呵————”
王妃发出了难听的笑声,悲哀笑道:“现在我什么都没了。”
“阵法失败————炼祭失败————那件灵物————也彻底腐烂了————”
“我马上就要死了————”
“可惜啊,我本来可以成功的,就差一点点————”
“咳咳————”
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暗红色的血液不断从嘴角溢出。
“不好!”
柯临月面色一凝,闪身上前,一掌按在王妃后心,精纯的真气源源不断地渡入,试图为她吊住最后一口气。
但一切都是徒劳。
女人眼中的光芒,迅速散去。头颅无力垂下,再无声息。
眾人面面相覷。
谁都没想到,刚刚抓获的重要案犯,还没怎么审呢,就当著他们的面死了。
“唉————”
唐锦嫻嘆了口气。
不过好在,对方已经亲口承认了,自己就是苹果案的凶手。
这件案子,到此也算是彻底结束了。
江木要来了方才的口供。
他仔细看完,发现王妃所交待的都对得上。
威胁木卿衫,欺骗灵教,吸取年轻女子寿元,利用肚兜活炼祭祀————
她所谓的“身孕”,其实是苹果灵物。
隨著换身阵法失败,失去能量供给的灵物彻底枯萎。
而她这个宿主,自然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诚王爷闭目长嘆,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他挥了挥手,声音疲惫:“后续事宜————你们看著办吧。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对他而言,或许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王妃虽罪大恶极,但至少与谋逆的灵教没有直接关联,避免了朝廷更严厉的追责。
柯临月又上前仔细確认了一遍。
女人的確是死透了。
柯临月摇了摇头,目光看向江木笑道:“木小友,你確实是一员福將。若非你的推断和线索,这案子恐怕没这么容易侦破。”
江木谦逊道:“凶手是柯大人亲手擒获的,此案首功当归大人。”
唐锦嫻淡淡道:“谁是最大功劳我这边自有安排,我会详细记录在案宗之中,如实上报。”
柯临月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唐锦嫻心情大好。
王妃案破了,她这个掌司的压力瞬间没了。
江木也不必再跟著柯临月了。
估计明天任命就会下来,到时候就能名正言顺地將这个得力助手留在身边了。
美滋滋!
想到这里,她唇角不由扬起一抹浅笑。
“本想让你亲自审问,没想到她死得这么快,倒是让你白跑一趟。”
唐锦嫻对江木说道,语气轻快了不少,“你先回去休息吧,后续事宜我来处理就好。”
江木点了点头:“好。”
目光在王妃的尸体上停留片刻,转身便走。
刚走到牢门口,他脚步忽然一顿。
“大人。”
“嗯?”
江木回头道:“能否带我去王爷府?我想看看那座阵法。”
江木和唐锦嫻再次来到了诚王府。
后园內,之前还暗藏杀机的阵法,早已被拆除得乾乾净净,只在湿润的泥土上,残留了一些被挖掘和撬动的痕跡。
唐锦嫻站在一旁,看著那些痕跡,秀眉微蹙。
她不明白江木为何又要调查阵法。
难道又有问题?
江木蹲在地上,捻起一撮阵法残留下的泥土,放在鼻尖轻嗅。
“很奇怪。”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如果说,龙首山的阵法是为了活人炼祭,那这个阵法的目的,又是什么?”
“王府內並没有僕人丫鬟失踪,她也不可能从外面弄人进来杀了,那样动静太大,根本瞒不过王爷和府內的守卫。”
“而且,”
江木走到另一处痕跡旁,淡淡说道,“这两个阵法,在构造上並不相连,更像是主次,或者说————一个为实,一个为虚”。”
唐锦嫻走上前说道:“江木,王妃已经认罪。她所供述的,也与你之前推测的那些一模一样。这个阵法就算还有疑点,也不重要了吧?”
江木没有吭声。
他又来到了那座抓捕了王妃的荒废宅院。
屋內的血跡已经被简单清理过。
但空气中依旧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江木仔细观察著地上的灰尘,摸了摸桌案上的茶杯,沉声道:“她在这院子里待的时间,肯定不超过两天。她是仓促之间,才来到这里的。”
唐锦嫻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江木在屋子正中站定,脑海中飞快地闪过所有线索。
一个大胆的念头划过他的大脑。
“金蝉脱壳————”
江木恍然间明白了什么,喃喃道:“是金蝉脱壳!”
“什么?”
唐锦嫻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弄懵了,“蝉?你的意思是————王妃是在演戏?
”
“演戏?”
江木摇了摇头,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锐利,”不,大人。她没有演戏。”
“死去的那个人,是真的杨王妃。她的供述,也是真的。”
唐锦嫻更糊涂了。
不过当她细细品味这句话后,瞬间明悟了江木的意思,俏脸“唰”的一下变了:“你的意思是————王妃在被柯临月抓到之前,就已经换了身体?!”
“没错!”
“那她现在会在哪儿?”
江木没有回答。
他缓缓走出那间阴冷的宅院,目光穿透重重屋檐,望向了那座云雾繚绕的崇天观。
“巡衙司探查了燕城所有阴气极重的地方。唯独有两个地方,没敢探查。”
“一个是诚王府————”
“而另一个,是崇天观————歷代祖师的陵墓!”
唐锦嫻骇然。
崇天观,陵墓禁地。
那片终年被云雾所笼罩的深渊中,並非空无一物。
在深渊的底部,有著一座庞大地宫。
正是歷代祖师爷的陵墓所在。
此刻地宫深处,一幅巨大的猩红色阵图,正烙印在地面上。
阵图的线条,连接著摆放在四周的一具具漆黑的棺材。
一丝丝浓郁如墨的黑色气息,正从那些棺材的缝隙中不断涌出,被阵图吸引,涌向了阵法的正中心。
而在阵法正中,一个女人正盘膝而坐。
她身著一袭素白长裙,面容秀美,身段苗条,肌肤在黑暗中白得发光。
竟是那个早已上吊自杀的郁香楼魁,文秀娘!
准確来说,这只是文秀娘的身体。
女人闭著双眼,双手捏著法印,平搭在膝盖上。
那些从古棺中涌出的黑色气息,正疯狂钻进她的七窍,窜入她的体內。
皮肤表层,隨之浮现出一朵朵诡异的黑色瓣纹路。
而在她的头顶上空,一个通体漆黑的苹果,正静静悬浮著。
四周还有一具具早已乾瘪,如同风乾腊肉般的女子尸体,围成了一个圈。
女人眼皮,轻轻颤动了一下。
“————成了。”
她能感觉到这具新的身体,正在与它的灵魂完美融合。
这股来自歷代道门高人陵寢的“玄阴之气”,是最好的滋养品。
可惜————
女人的心中,闪过一丝怨毒。
“如果不是巡衙司那帮废物查得太快————
我本可以留著杨氏那具老的身体,双重润养。届时,一具为阳”,一具为阴”,效果会更为完美!”
都怪那个叫木江的臭小子!!
女人心中恨意滔天。
等著吧————
等我彻底养好了这具身体,我一定亲手宰了那臭小子!
“啪啪啪————”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鼓掌声,突兀在这死寂的地宫中响了起来。
“谁?!”
女人猛地睁开了眼睛。
周围那些还未被吸收的黑色气息,轰然炸开。
只见石室入口的黑暗中,一个修长的身影,正背著光,缓缓走了出来。
当看清那张脸时,女人一脸惊愕与不可思议:“你?!”
“这————这怎么可能?!”
江木停下了脚步。
站在了猩红色的阵图之外,脸上掛著笑容。
“王妃娘娘,別来无恙啊。”
江木行了一礼,忽然又想了想,摇头说道,”不对————我不该这么称呼您。”
“毕竟————”
“你其实是一个男人。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