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玉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那双总是带着温和或焦急的眼睛里,此刻充满慌乱,以及一丝被骤然点破心事的羞窘与恍然。
成玉怔怔地看着胡三娘,脑海中却因她这句极尽讽刺的话,如同被惊雷劈开迷雾。
这些年下意识追寻她踪迹的执着,见到她时不受控制的心跳与关切,在她冰冷目光下无所适从的笨拙,还有此刻被她点破时那翻江倒海般的悸动与羞赧
原来竟是这样吗?
茅塞顿开,却又手足无措。
他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眼神飘忽躲闪,就是不敢再与胡三娘那带着讥诮的目光对视,那目光好像能将他心底最隐秘的情愫灼伤。
胡三娘看着他这副如同煮熟的虾子般、羞窘得几乎要冒烟的模样,心中最初的讽刺和恶趣味渐渐被一种猝不及防的惊愕取代。
她她本是随口讥讽,为了让他难堪退却,可他这反应
就在胡三娘惊疑不定,准备再刺他几句打破这诡异僵局,就见那个满脸通红、几乎要找个地缝钻进去的青年,微微垂下了头,却又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轻若蚊蚋,足以让两人都听清的:
“嗯。”
这一个字说完,倒像是给了他勇气。又极其轻微,却万分肯定地,点了点头。
荒山野岭,一时寂然。
胡三娘脸上的讥诮与冰冷瞬间凝固,继而碎裂,化作一片罕见的空白与茫然,甚至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对面的青年,则像个犯了错又倔强认下的孩子,红透着脸,垂着眼帘,却固执地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这意外的“坦白”之后,两人之间那剑拔弩张的气氛变得极为古怪。
胡三娘依旧冷着脸,可终究没再立刻赶他走。
成玉,在最初的极度羞窘后,似乎也破罐子破摔,默默跟在胡三娘身后一段距离,不再轻易上前搭话,却也不再隐藏行迹。
至于寻找纪庸遗蜕的任务?
成玉在心底对自己说:
胡姑娘追查蛇妖的线索,不也在这茫茫人海、山川城池间行走寻觅么?
自己与她算是同路。
既同路,跟随一道,彼此或许还能有个照应,也不算耽误了正事。
这个理由说服了他自己,让他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这场沉默的“追随”。
胡三娘冷言冷语刺过几次,见那青衫身影只是默默受着,既不反驳也不离开,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她也渐渐懒得再费口舌。
这一日,循着一丝混杂着水腥与旧药香的痕迹,来到一座凡人小镇。
人皇治下,此处秩序井然,市井喧嚣,人流如织,神道气息也格外浓郁。
那蛇妖狡猾,利用最喧嚣的尘世气息掩盖自身行踪,线索到了城内便愈发飘忽难寻。
街角一处卖梨膏糖的小摊前,围了几个眼巴巴的孩子。
一个梳着双丫髻、约莫五六岁的垂髫小姑娘,刚刚用攒下的几枚铜钱换了些梨膏糖,正宝贝似的捧在手心。
她一抬头,恰好看见走过来的胡三娘和成玉。
小姑娘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人,红衣姐姐像画里的仙女,虽然脸色冷冷的,但好看极了。
后面的青衫哥哥也像学堂里最俊的先生,就是看起来有点蔫蔫的,眼睛老看姐姐背影。
她小小年纪,却从爹娘日常相处中懵懂懂得些“闹别扭”的样子,觉得眼前这两位好看的哥哥姐姐,就像她爹娘拌嘴后谁也不理谁的时候。
小姑娘眨巴着大眼睛,看看胡三娘,又看看后面的成玉,忽然迈开小短腿,跑到胡三娘面前,仰起小脸,举起手中一块梨膏糖,奶声奶气却努力装作大人模样:
“姐姐,给你糖,甜甜的,吃了就不要生气了。”
胡三娘正专注于追踪那缕气息,冷不防被个小人儿拦住,还说出这样一番话,不由得一愣。
她低头看着小姑娘清澈见底、满是善意与一点点担忧的眼睛,心中某处坚硬的地方似乎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蹲下身,与小姑娘平视,冷冽的眉眼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些许:
“为什么这么说呀?姐姐没有生气。”
“有的,”
小姑娘很肯定地点点头,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爹爹和娘亲闹别扭的时候,也总是这个样子,一个走在前面,一个跟在后面,谁也不说话,脸都板板的。
每次都是我去劝他们,给他们拿好吃的,他们就好了。”
说着,她又扭头看向几步外有些尴尬的成玉,一本正经地“教导”道:
“哥哥,姐姐生得这般好看,你让让她也是应该的呀!爹爹说,好男子都要让着娘子的。”
“噗——”
胡三娘一个没忍住,被小姑娘天真又笃定的逻辑逗得差点笑出声,连忙掩住口,眼底却漾开了一丝真实的、许久未见的笑意。
她知道小姑娘完全误会了,但这种误会源自孩童最纯粹的观察和善意,她并不想,也不忍心去解释那背后复杂的恩怨与纠葛。
她接过那块带着孩子心意的梨膏糖,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声音放得更柔:“谢谢你呀,小妹妹。你好棒,还会劝架呢。”
小姑娘被夸奖,开心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又把另一块糖塞到有些手足无措的成玉手里,然后像完成了什么重大使命一样,朝着两人挥挥小手,跑回小伙伴中间去了。
胡三娘站起身,看着手中晶莹的糖块,又瞥了一眼旁边捏着糖、耳根微红、眼神躲闪的成玉,方才因追踪不顺而生的烦躁,奇异地被这小小的插曲冲淡了不少。
她将梨膏糖收入袖中,脸上的冰霜虽未完全融化,但那股生人勿近的尖锐气息,确实缓和了些。
“走吧,” 她淡淡开口,是对成玉说的,目光却已重新投向街道前方,“气息往西去了,那里靠近河流,水汽重,容易遮掩。”
成玉握着那块糖,像是握着一块烫手的珍宝。听到胡三娘主动与他说话,心中没来由地一松,连忙点头,低声道:“好。”
城西一带,果然水汽氤氲。
河面在此处汇入更大的江流,那丝追踪而来的微弱气息,到了这里,便如同水滴入海,更加难以分辨。
胡三娘与成玉沿着河岸处搜寻,还未等他们有所发现,前方河面忽然无风自动,涌起一团不起眼的水花。
一个身着青色官袍、头戴方巾、手持玉笏,面庞上有着细密鳞纹的中年男子虚影,自水花中浮现,拦在了两人前方的岸上。
来人是负责此段水域的“水伯”,只是底层神只,在人皇敕封、气运加持下,也自有几分官威。
他朝着胡三娘与成玉拱手,语气算不上客气,带着明显的戒备与驱赶之意:
“两位仙师请留步!此处乃凡人地界,人皇治下,神道监察,非请勿入。还望两位速速离去,免生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