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没有机关,没有陷阱,只有一股陈年纸张混合着淡淡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个远比想象中狭小的空间——与其说是密室,不如说是一个嵌入墙壁的深柜。
约莫五尺见方,高度仅容一人站立。
程知行手中的蜡烛照亮了这方寸之地。
三面墙壁都是实心的石砖,唯独正对门口的那面墙,从地面到约莫齐胸的高度,被打造成了一排格架。
格架上整整齐齐码放着卷轴、册子,以及一些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物件。
灰尘很厚,显然已很久无人打理。
“就是这里……”
胡璃的声音在程知行脑海中响起,虚弱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确定,“那种令人厌恶的、交织着权欲与毁灭的气息……很浓。尤其是左边第三格和右下角那个黑色的铁盒。”
程知行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他侧身让开,低声道:“暖暖,潇潇,注意警戒门口。我进去看看。”
林暖暖和柳潇潇点头,各自持着简陋的武器——一根从工具房顺来的短棍和一把柳潇潇一直藏在袖中的小巧匕首——退到门边两侧,屏息倾听外面的动静。
程知行深吸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弯腰钻进了密室。
空间确实逼仄,他几乎转身都困难。
蜡烛的光晕在狭小的空间里晃动,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墙壁上,显得巨大而扭曲。
他首先看向胡璃指明的左边第三格。
那里并排放着三个深紫色的卷轴筒,筒身光滑,似是某种名贵木材所制,与周围普通的纸质卷轴和册子截然不同。
筒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的印记——即使隔着些许灰尘,程知行也能辨认出——是一个狰狞的狼头图案。
北魏皇室的图腾。
程知行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
他小心地取下第一个卷轴筒,入手沉甸甸的。
他尝试拧开筒盖,火漆早已干硬碎裂。
筒内是一卷质地厚实、边缘镶着暗金色纹路的绢帛。
他缓缓展开。
蜡烛的光芒跳跃在古老的绢面上。
文字是北魏官方使用的鲜卑文与汉文对照书写,格式严谨,措辞恭敬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程知行快速浏览,汉文部分他大致能懂。
这是一封以北魏“皇弟”、执掌军权的北海王拓跋宏名义,写给“南朝司徒先生”的信函。
日期是约两年前。
信中先是客套寒暄,感谢“先生”此前提供的南朝边境布防调整情报,使北魏边军“小有斩获”。
接着,话锋转入正题:
“……先生所言‘地脉灵枢’之事,陛下与本王皆深感兴味。南朝立国江左,偏安一隅,然气运绵延,实赖金陵王气,紫金灵穴。若依先生妙策,以‘七星逆乱’之法扰动其灵枢根本,则南朝龙脉必伤,国运气数自衰。此乃釜底抽薪之策,胜十万雄兵。”
“所需之物,单中所列‘陨铁’、‘阴魄砂’、‘百年尸僵土’等,虽稀罕,我国库藏尚可支应。已命人依先生所示路线,分批次混入商队,运抵黑水集。先生可遣心腹往‘老胡酒肆’接应。”
“事成之后,先生所求‘江北三郡之地,裂土封王’,陛下金口已许,绝不食言。另,先生家族在北安危,本王自当照料周全,视若己出。望先生速速行事,以竟全功。”
信的末尾,盖着北海王拓跋宏的私印和一个北魏宫廷秘监的暗记。
程知行的手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混杂着愤怒与果然如此的战栗。
司徒玄,南朝观星阁主,执掌天象、勘定历法、某种程度上代表着天命解释权的重臣,竟然真的通敌卖国!
而且所图非小,不仅要裂土封王,更要断送南朝国运根基!
他强压心绪,将绢帛小心卷好放回,又取出第二个卷轴筒。
这一封的日期更近一些,约一年前。
仍是拓跋宏来信,语气更显急切。
信中提及,前期运抵的物资已通过秘密渠道送达司徒玄手中,询问“七星逆乱”之阵布置进度如何,并催促尽快发动,配合北魏即将发动的秋季攻势。
“……俟南朝地动山摇、人心惶惶之际,我铁骑南下,可事半功倍。先生之功,彪炳史册,岂止三郡之王?”
第三封卷轴,则是大约半年前。
信中透出些许不满和质疑,称北魏朝廷内部对迟迟未见成效已有微词,质疑司徒玄的能力或诚意。
拓跋宏在信中施加压力,要求司徒玄给出明确时间表,并暗示若再拖延,“前约恐生变数”,其在北魏的家眷“安危亦难预料”。
三封信,时间跨度近两年,清晰地勾勒出一条通敌叛国、阴谋毁灭家园的轨迹。
动机(裂土封王、保全家族)、手段(提供情报、破坏灵穴)、资源输送、时间压力……铁证如山!
程知行将卷轴仔细收回筒内。
他的目光落在右下角那个黑色的铁盒上。
盒子不大,一尺见方,通体黝黑,入手冰凉沉重,非铁似铁,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侧面一个精巧的机簧锁。
他尝试拨弄了一下,锁纹丝不动。
这不是普通的锁,似乎带有某种禁制。
“璃,能感觉到什么吗?”他在心中问。
“盒子……有很淡的法力残留,是封印和警示类的。”胡璃的声音带着疲惫,“但很微弱,而且似乎……不完整了。可能时间久了,或者司徒玄并未倾注太多心力在这上面。你用我教你感应灵气的法子,将一丝意念集中在锁眼位置……对,就是这样……然后轻轻向左旋转三圈,再向右回半圈……”
程知行依言而行,集中精神。
在他的感知中,那冰冷的锁似乎微微“亮”了一下,内部传来极细微的“咔哒”声。
他尝试一掀盒盖,开了。
盒内铺着深紫色的丝绒。
上面放着几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张绘制在某种兽皮上的地图,摊开一看,正是紫金山及其周边区域的精细地形图。
不同于官方的粗略图册,这张图上标注了无数细小的符号和注解。
山脉走势用墨线加重,其中几处特定的山谷、溪流交汇点、山峰,被用朱砂笔醒目地圈出,旁边标注着“灵枢节点甲三”、“地气流转戊七”、“主脉关隘”等字样。
而在紫金山腹地一个被特别加粗红圈标注的位置旁边,写着一行小字:“青丘余脉,灵穴核心,七星阵眼所在。扰动此处,可引地气逆冲,龙脉不稳。”
地图的一角,还贴着一张更小的草图,画的是一个复杂的、类似祭坛的阵法布置,中央七点连线,构成北斗七星状,每个星位旁边都标注着所需材料:陨铁、阴魄砂、尸僵土……与信中所述完全吻合。
地图之下,是一本薄薄的册子。
封面无字。
程知行翻开,里面是司徒玄亲笔记录的“工作日志”。
字迹略显潦草,似是随手记下。
“承平三年腊月初七,收北海王第三批物资,验看无误。阴魄砂成色上佳,尸僵土戾气足够。唯陨铁数量不足要求三成,已去信质询。”
“承平四年二月中,于紫金山‘隐鳞谷’秘密布设‘天枢’位。此地守护精灵微弱,易于清除。然布置时感应到一丝异种灵气波动,似与古籍所载‘青丘灵狐’气息有类,一闪而逝,未能追踪。需加留意。”
“承平四年五月初,布设‘天璇’、‘天玑’位。进程顺利。然近日察觉观星阁内似有异动,赵玄明那老狗手下几个弟子行踪诡秘,恐其有所察觉。三皇子亦多次问及紫金山观测事宜,需小心应对。”
“承平四年七月底,北魏使者于黑水集密会,再次催促。朝中亦有御史风闻奏事,暗指观星阁。压力倍增。‘玉衡’、‘开阳’位布设被迫暂缓。拓跋宏来信隐含威胁,可恶!”
“近日南华郡传来消息,有疑似身怀青丘气息者与三皇子接触,且行事古怪,制盐造香,颇有名声。恐与当年紫金山感应有关联,或成变数。已命人详查,必要时……清除。”
看到这里,程知行瞳孔骤缩。
原来他们早就被盯上了!
司徒玄不仅知道他们的存在,甚至已经动了杀心!
而这一切,仅仅因为他们可能接触到了青丘灵穴,干扰了他破坏龙脉的计划!
册子最后几页,记录了一些零散的心得和顾虑,字里行间透出司徒玄的焦躁与孤注一掷。
他担心计划泄露,担心北魏过河拆桥,也担心即便成功,在北魏统治下是否真能安稳做他的“三郡王”。
但更多的是一种疯狂的执念:“……南朝气数已尽,君臣昏聩,只知享乐。我司徒玄学究天人,却屈居阁主,受制于庸碌之辈。天地之力,能者居之!既不得于南,便取之于北!成王败寇,自古皆然!”
程知行合上册子,胸中怒火翻腾,却又感到一阵悲哀。
何等扭曲的心态,才能将一己私欲粉饰得如此“理所应当”,甚至不惜引狼入室,毁灭生养自己的土地和千万百姓?
铁盒最底层,还有几枚样式古朴的令牌,非金非木,刻着复杂的云纹和星象图案,背面有一个“影”字。这大概就是调动“影翎卫”的凭证。以及,一小捆用丝线扎起的信笺,是司徒玄写给拓跋宏,但似乎未曾送出的草稿或副本,内容多是辩解进度、要求更多保障之类。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结论。
程知行迅速将地图、册子、令牌、信笺草稿重新放入铁盒,将那三卷致命的卷轴筒也放入其中。
黑色铁盒刚好能容纳这些关键证物。
他盖上盒盖,抱起盒子,退出狭小的密室。
“找到了?”林暖暖看到他怀中的铁盒,紧张地问。
程知行重重地点头,压低声音,简略说道:“通敌密信,破坏龙脉的详细计划和地图,他自己的记录,还有调动影翎卫的令牌。全是原件。”
柳潇潇倒吸一口凉气,眼中闪过震惊,随即被一种决绝的光芒取代:“太好了!有了这些,司徒玄必死无疑!我们快走!”
程知行却看向胡璃。
小狐狸正勉强支撑着身体,耳朵警惕地转动着。“璃,还能感应到其他重要的东西吗?或者,有没有司徒玄可能隐藏得更深的线索?”
胡璃凝神片刻,目光在密室里扫过,最终停留在那排格架最上方,靠近天花板的一个阴暗角落。“那里……似乎有一个很小的暗格,气息被刻意遮掩过,很淡……但感觉……不太一样。不是北魏那种蛮横暴戾,而是更……阴冷诡异。”
程知行心中一凛。
还有秘密?
他踮起脚,伸手向胡璃指示的方向摸索。
墙壁看起来严丝合缝,但当他用力按压某块砖石的边缘时,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咯”声,一块砖石向内凹陷,弹出一个只有巴掌大小、深不过数寸的隐蔽小洞。
洞内没有卷轴,没有册子,只有一个小小的、扁平的玉盒,以及一枚造型奇特的戒指。
戒指通体黝黑,非金非石,戒面镶嵌着一颗极小、却仿佛能将周围光线都吸进去的暗红色宝石,给人一种极其不祥的感觉。
程知行先拿起玉盒打开。
里面是一块折叠起来的、近乎透明的轻薄绢帛。
展开一看,上面竟然空空如也,一个字也没有。
“无字天书?”柳潇潇凑过来,疑惑道。
程知行皱眉,将绢帛对着蜡烛光仔细查看,又用手指轻轻摩挲。
质地异常柔韧光滑,绝非寻常绢帛。
他心中一动,尝试运转胡璃教他的那点微末的灵气感应之法,将一丝微弱的精神力投向绢帛。
绢帛之上,竟然慢慢浮现出淡淡的、银灰色的字迹!
字迹极其古老,并非当代文字,扭曲如虫蛇,程知行一个也不认识。
但在这行古怪文字的旁边,有人用朱砂笔以小楷做了注释,那字迹——正是司徒玄的笔迹!
注释只有两个字:“归墟”。
程知行心头巨震。
“归墟”?传说中万物终结与归宿之地,无尽深海之下的无底深渊?司徒玄研究这个做什么?这无字绢帛从何而来?上面记载的古老文字又是什么?
他来不及细想,又看向那枚戒指。
戒指触手冰寒,那股阴冷诡异的气息正是从它身上散发出来。
仅仅是拿着,就让人心底莫名泛起寒意和烦躁。
戒圈内侧,刻着两个极小的字,同样是那种虫蛇般的古文字,司徒玄在下方注释:“钥匙”。
什么钥匙?
开启何处的钥匙?
与“归墟”有关?
程知行感到事情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司徒玄的通敌叛国,似乎只是冰山一角。
他背后,或许还牵扯着更古老、更危险的秘密。
“知行,时间不多了!”林暖暖焦急地提醒,指了指门口地上那半截正在缓慢而坚定燃烧的蜡烛。
烛泪堆积,火焰摇曳,剩下的时间恐怕不足一刻钟。
程知行不再犹豫,将玉盒和戒指也塞入怀中。
他环顾密室,快速将其他一些看似普通、可能与北魏无关但或许也有用的文书卷了几卷夹在腋下,作为掩护。
“走!”他低喝一声,抱着铁盒,率先冲出密室。
柳潇潇立刻跟上。
林暖暖则最后检查了一下密室门口,将那块移开的砖石尽量推回原处,掩盖痕迹,然后才追了出来。
胡璃跳进程知行怀里,蜷缩在铁盒上方,气息更加萎靡,刚才连续感应消耗了她太多力量。
三人沿着来时的路,快速而无声地穿过档案库的层层书架。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响四更天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们必须赶在司徒玄察觉异常之前,带着这致命的铁证,逃离观星阁,将它送到能置司徒玄于死地的人手中——三皇子,或者,直接呈达天听。
档案库沉重的木门被再次推开一条缝隙,三人闪身而出,重新没入观星阁庞大建筑群的阴影之中。
他们手中紧握着的,不再是求生的希望,而是足以掀起滔天巨浪、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叛国铁证。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档案库不久,远在数十里外某处秘宅中静坐的司徒玄,怀中一枚与那黑色戒指材质相仿、微微发热的玉佩,突兀地、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他骤然睁开了眼睛。
(第127章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