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建材堆的阴影,此刻不再是掩护,更像是即将合拢的囚笼边缘。
程知行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墙,怀中紧抱着那只装有叛国铁证的黑色铁盒,另一只手轻轻按住怀里微微颤抖的胡璃。
林暖暖紧挨着他,呼吸急促,手中紧握的短棍指节发白。
柳潇潇则半蹲在外侧,锋利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影影绰绰的黑暗,手中的匕首横在胸前。
“困星阵……已经完全启动了。”程知行低语,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远处越来越近的嘈杂声淹没。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整个观星阁范围内的空间都变得粘稠、沉重起来。
这不是心理作用,而是阵法影响现实环境的体现。
“这种阵法的主要效果应该是束缚、压制和标记。我们如果妄动灵力,或者试图强力突破,都会立刻被锁定。”
“那怎么办?躲在这里迟早会被发现!”柳潇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恐惧,而是对绝境的本能反应。
程知行的大脑飞速运转,如同精密仪器在处理海量危机数据。
观测点、巡逻路线、阵法波动强度、已知出口方位、时间、人员状态……无数变量在脑海中碰撞、推演。
“不能硬闯阵法边界。我们的机会在于阵法的‘节点’或‘生门’。”他快速说道,回忆起之前研究观星阁外围图纸时,根据建筑布局和风水原理推测出的几个可能的阵法薄弱点或流转缝隙。“但这种高阶阵法,生门必定时刻变换,且掌握在司徒玄或核心弟子手中。我们不知道规律。”
他看了一眼怀中气息微弱的胡璃:“璃,你的灵觉还能支撑感应阵法的能量流动吗?最弱的方向在哪里?”
胡璃勉强抬起头,淡金色的眼眸中灵光黯淡,她努力集中精神,小鼻子轻轻翕动,耳朵转向不同方向。
片刻后,她传递来断断续续的意念:“整体……很均匀……压制无处不在……但西北……废丹房方向……能量流转似乎有……一丝不协调的滞涩……很微弱……像是……年久失修?或者……那个方向有破损未完全修复?”
废丹房?
程知行立刻在脑海中的地图上定位。
那是观星阁早期炼制丹药的地方,后来因故废弃,位置偏僻,靠近最西北角的围墙。
如果那里阵法有瑕疵……
就在这时!
“在那里!”一声厉喝从不远处的回廊拐角传来,伴随着数道快速逼近的破风声!
几道身着观星阁弟子服饰、但动作矫健远超寻常仆役的身影从阴影中冲出,手中法剑或符箓闪烁着微光,目标直指建材堆!
被发现了!
“走!”
程知行低吼一声,不再隐藏,抱着铁盒和胡璃,朝着西北方向猛冲出去!
林暖暖和柳潇潇紧随其后。
“站住!”追兵怒喝,数道颜色各异的法术光芒——冰锥、火球、束缚藤蔓的虚影——向他们袭来。
程知行头也不回,反手从怀中掏出一个拳头大小、表面粗糙的灰色圆球,猛地向身后地面掷去!
这是他在准备阶段,利用能找到的材料(主要是硝石、硫磺及一些矿物粉末)制作的简易“震撼弹”,威力不大,但能产生强光、巨响和烟雾。
轰!
一声不算太剧烈但足够突兀的闷响在寂静的庭院中炸开,刺目的白光伴随着大量灰白色烟雾瞬间弥漫,笼罩了追兵的前路。
惊呼声、咳嗽声顿时响起,追击的势头为之一滞。
趁此机会,三人已经冲出数十步,拐入另一条狭窄的巷道。
然而,观星阁内的警报显然已全面拉响。
四面八方都开始出现人影和呼喝声。
淡蓝色的阵法光幕在主要通道口明灭不定,如同巨大的囚笼栅栏。
“去废丹房!”程知行一边跑,一边快速判断方向。
胡璃所指的西北方,需要穿过大半个建筑群的边缘地带,途中至少会经过两处已知的阵法节点和巡逻密集区。
他们如同落入蛛网的飞虫,在纵横交错的廊道、庭院、假山石林中艰难穿行,躲避着一波又一波的搜索和拦截。
程知行凭借着过人的方向感和对建筑结构的理解,尽量选择偏僻、复杂的小径。
林暖暖和柳潇潇也展现出超乎寻常的坚韧,紧跟不舍。
沿途又遭遇了两拨拦截。
一次是三名低阶弟子,被程知行用精确投掷的石灰包迷了眼睛,再用短棍击倒。
另一次则是触发了某个警戒小阵,引来了一队五人的护卫,其中一人似乎还是个小头目,身手不错。
缠斗中,柳潇潇的手臂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但她咬紧牙关,反手用匕首逼退了对手,在程知行用最后一枚“震撼弹”制造的混乱中脱身。
但他们的踪迹已经彻底暴露。
身后的追兵越聚越多,呼喝声、脚步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涌来。
前方的路也时而被突然亮起的阵法光幕阻断,不得不冒险绕行。
更要命的是,怀中的胡璃状态越来越差。
连续的感应、预警、以及之前为破解密室禁制消耗的力量,让她本就微弱的本源几乎枯竭,气息时断时续,传递出的意念也越发模糊。
“知行……不行了……那个滞涩点……在移动……或者……被加强了……感应越来越模糊……”胡璃的声音细若游丝。
程知行的心沉了下去。
阵法被操控了!
司徒玄回来了,而且正在亲自调整阵法,修补漏洞,压缩他们的活动空间!
果然,一股庞大、冰冷、充满压迫感的神识,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扫过他们所在的区域!
那神识中蕴含的怒意与杀机,毫不掩饰,让三人都感到一阵心悸,仿佛被毒蛇盯上。
“老鼠们,游戏该结束了。”
一个冰冷、威严,仿佛带着金石摩擦质感的声音,并不高昂,却清晰地响彻在夜空下,回荡在观星阁的每一个角落。
是司徒玄!
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档案库所在的区域。但程知行能感觉到,那股锁定他们的神识源头,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着他们所在的位置靠近!
“快!别停!”程知行咬牙,拖着有些脱力的林暖暖,继续向记忆中的废丹房方向冲去。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然而,希望的火苗在下一刻被彻底掐灭。
当他们冲出一段回廊,眼前是一个相对开阔的、用于晾晒药材的石板庭院时,庭院对面连接另一片建筑的月亮门处,淡蓝色的光幕骤然亮起,比之前任何一处都要凝实、厚重,彻底封死了去路。
与此同时,身后追兵已至,足有十几人,堵住了退路。
两侧的墙头上,也出现了手持弩箭或捏着符箓的影翎卫身影,冰冷的目光锁定了他们。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左右皆墙,上有伏兵。
他们被彻底围困在了这方不足百平米的庭院之中。
而最令人绝望的是,庭院中央,那口水井旁,空气微微扭曲,一道身着黑色绣星纹法袍的高大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浮现。
司徒玄。
他背对着月光,面容大部分隐藏在阴影中,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冷的光芒,如同捕食前的猛兽。
他腰间悬着古朴长剑,周身气息含而不露,却自然散发出一股掌控一切、生杀予夺的威压。
他没有立刻动手,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眸子,扫过程知行三人,最后定格在程知行怀中的黑色铁盒,以及他胸口鼓囊囊的衣物轮廓上(那里藏着“归墟”古帛和戒指)。
“胆子不小。”司徒玄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人心底发寒,“调虎离山,潜入禁地,盗取机密……本座倒是小觑了你们这几只蝼蚁。”
他的目光掠过柳潇潇手臂的伤口和林暖暖苍白的脸,最后落在程知行脸上:“把东西交出来,说出是谁指使你们,或许,本座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
程知行抱紧铁盒,身体因为紧张和脱力而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再次进入高速分析状态:司徒玄亲自现身,说明他已极度重视,不惜暴露部分实力也要夺回证据。他没有立刻下杀手,可能存着审问幕后主使(尤其是怀疑三皇子)的念头,也可能忌惮直接毁掉铁盒导致证据湮灭?或者……是在确认“归墟”之物是否在我们手中?
这是机会!
也是最后的拖延时间的机会!
“司徒阁主,”程知行开口,声音因为奔跑和紧张而有些沙哑,但他尽力保持平稳,“指使我们?我们只是几个求活路的普通人,无意卷入朝堂纷争。倒是阁主您,身为南朝重臣,观星阁主,却私通北魏,妄图断我南朝龙脉,裂土封王!这铁盒中之物,便是你叛国弑君的铁证!你以为杀我们灭口,就能掩盖这一切吗?”
司徒玄瞳孔微微一缩,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牙尖嘴利。死到临头,还想诬陷本座?你们潜入禁地,盗取阁中机密,伪造证据,意图不轨,这才是铁证如山!”
他不再废话,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张,对着程知行怀中的铁盒。
一股无形的吸力骤然传来,铁盒剧烈震动,竟要脱手飞出!
程知行闷哼一声,死死抱住,同时脚下用力,试图稳住身形。
林暖暖和柳潇潇也下意识地靠拢,想要帮忙。
“冥顽不灵。”司徒玄冷哼一声,抬起的右手微微一转。
轰!
整个庭院的地面,瞬间亮起无比繁复、璀璨的星光图案!
无数的光线从石板缝隙中迸射而出,纵横交错,迅速在空中交织,形成一个巨大的、倒扣碗状的立体光笼,将整个庭院连同其中所有人,彻底笼罩在内!
周天星斗伏魔阵!
观星阁最核心的防护兼镇压阵法之一,此刻在司徒玄的主持下,于方寸之地全力激发!
程知行三人顿时感觉如同陷入琥珀的飞虫,浑身被无形的巨力束缚,动作变得无比迟滞,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体内微弱的灵力(程知行那点刚入门的气息,林暖暖和柳潇潇几乎可以忽略)更是被彻底压制,如同冻结。
怀中的胡璃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她本就微弱的本源在这至正至纯的星辰镇压之力下,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而那些围困他们的观星阁弟子和影翎卫,则似乎不受影响,反而精神一振,看向司徒玄的目光充满敬畏。
司徒玄踏前一步,走入星光璀璨的阵法范围,如同星海之主。
他无视了被阵法压制的林暖暖和柳潇潇,径直走向几乎无法动弹的程知行。
“把东西,给我。”他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
程知行咬紧牙关,在阵法恐怖的压制下,连转动眼球都异常艰难。
他看着司徒玄越来越近的手,看着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心中一片冰凉。
难道……
一切就要结束在这里了吗?
母亲还在病榻等待,胡璃奄奄一息,暖暖和潇潇也被连累……
他们费尽千辛万苦拿到的证据,最终却要落入叛国者手中?
不甘心!
绝不甘心!
他用尽全身力气,试图调动那丝微薄的、源自胡璃引导修炼出的灵气,哪怕只是动一下手指,引爆怀中另一枚准备用于最后时刻的、威力更大的“火药包”……
但是,在周天星斗伏魔阵的镇压下,他的努力如同蚍蜉撼树,毫无作用。
司徒玄的手,已经快要触碰到铁盒。
就在这时——
“吼——!”
一声虚弱却凄厉、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尖啸,猛地从程知行怀中炸响!
蜷缩着的胡璃,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量,周身骤然亮起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却顽强不屈的粉白色灵光!
这灵光与周围璀璨镇压的星光截然不同,充满了生命的灵动与不屈的野性!
青丘本源,护主灵焰!
灵焰一闪而逝,却仿佛滚烫的烙铁,灼在了司徒玄伸出的手上,也短暂地扰动了笼罩程知行身周的阵法压制!
“嗯?”司徒玄猝不及防,手掌被灵焰灼痛,下意识地缩回,眼中闪过一丝惊怒和诧异。
这狐狸,油尽灯枯至此,竟还能爆发出如此精纯的护主灵焰?
青丘血脉,果然麻烦!
而就是这电光火石间的干扰和松动,给了程知行一丝喘息之机!
他感觉到束缚自己的力量出现了极其短暂、细微的破绽!
不是阵法破了,而是针对他个人的压制,因为胡璃的灵焰冲击和司徒玄瞬间的分神,出现了缝隙!
机会!
程知行没有试图攻击司徒玄,那是以卵击石。
他做出了一个司徒玄完全没想到的举动——
他用尽刚刚恢复的、极其有限的控制力,不是去抱紧铁盒,而是猛地将怀中的黑色铁盒,向着侧后方——那口被阵法光笼罩住的庭院水井,狠狠掷了过去!
铁盒划出一道弧线,穿过璀璨的星光,直落井口!
“你!”司徒玄脸色终于变了!他没想到程知行如此决绝,宁可毁掉证据(落入深井难以打捞,且井水可能损坏绢帛),也不让他得到!
他顾不上去抓程知行,身形如电,直扑水井,同时手中法诀急变,试图操控阵法之力拦截铁盒。
然而,还是慢了一线。
噗通。
沉闷的落水声从井中传来。
黑色铁盒,连同里面足以颠覆朝野的叛国铁证,以及那神秘的“归墟”古帛和戒指,消失在了深不见底的井水之中。
庭院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星光阵法依旧流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司徒玄站在井边,望着幽深的井口,背影僵硬。
半晌,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被阵法死死压制的程知行三人,以及他怀中灵光彻底熄灭、生死不知的小狐狸。
他的脸上,再无丝毫掩饰,只剩下最纯粹的、令人骨髓发寒的杀意。
“很好。”他缓缓吐出两个字,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冰碴,“你们,都该死。”
困兽之斗,似乎已经到了绝路。
星光如狱,杀机如潮。
(第129章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