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里斯在替补席上坐了两周。
这两周里,他看着队友们在场上拼杀,听着扬森教练在场边大声呼喊。绿茵场离他只有几米远,却又象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玻璃。他依旧是球队的一员,却不再是故事的中心。他成了自己人生的旁观者。
第三周的周一,扬森教练把他叫进了办公室。弗洛里斯以为又是一次令人难堪的谈话,但教练只是指了指桌上的一摞录像带和一台电视。
“这个周末,你不用跟队去客场了。”扬森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你的任务,是把我们下一个对手psv埃因霍温u15最近三场比赛的录像看完,然后给我一份报告。”
看到弗洛里斯不解的眼神,他补充道:“我不要你的感觉,也不要你的想法。我只要你告诉我,他们的数据,阵型和习惯。他们的防线在哪一侧转身更慢?他们的内核球员在被逼抢时,最喜欢传给谁?从今天起,你的任务不是上场踢球,而是为我分析对手。”
这个安排,成为了对弗洛里斯最完美的一次治疔。
在那间熟悉的、幽暗的录像室里,他被迫剥离了球员的身份。他不再需要为身体对抗而恐惧,也不再需要为输赢的后果而焦虑。他唯一的任务,就是回归他最原始、最纯粹的热爱——观察,分析,查找那个隐藏在混乱之下的系统和规律。
当他沉浸在对手的战术跑位中时,他忘记了尤里的伤病,忘记了费耶诺德的冲撞。他脑中那个由积木块构成的清淅世界,在屏幕的光影中,重新变得稳定而有序。他找到了破解psv防守的漏洞,并在笔记本上兴奋地画满了各种进攻方案。
周五,当他将一份写满了精准分析的报告交给扬森时,扬森只是平静地看了看,然后把它放在了一边。
“很好,”他说,“你的脑子没问题。但你的问题,从来都不是你的脑-子。”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亨德里克吗?扬森。是的,我想……是时候了。”
亨德里克带着弗洛里斯,穿过了“未来”青训营,走进了旁边那栋属于阿贾克斯一线队的、更宏伟的建筑。这里的空气似乎都更紧张,走廊里擦肩而过的,都是那些只会在电视上看到的身影。
他们最终停在了一线队的理疗室门口。
“去吧,”亨德里克说,“马泰斯在等你。”
理疗室里有股淡淡的药膏味。马泰斯正趴在理疗床上,队医正在为他放松着大腿肌肉。他那条经历过手术的左腿上,一道长长的、蜈蚣般的疤痕触目惊心。
“你就是弗洛里斯?”马泰斯转过头,冲他笑了笑,声音比电视上听起来要沙哑一些。
弗洛里斯点了点头。
“坐吧,”他说,“亨德里克都跟我说了。你害怕了,对吗?”
他问得如此直接,反而让弗洛里斯无法否认。
马泰斯没有等他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了起来,象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我刚伤愈,第一次回到训练场的时候,你知道我做了什么吗?我躲开了每一次对抗,我甚至不敢做变向。队友一个正常的滑铲,都能把我吓到。我的脑子告诉我要去做动作,但我的肌肉在尖叫着拒绝。三个月,我才敢做一次真正的铲球。所有人都以为我废了,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那……您克服了吗?”弗洛里斯问出了一个不象是问题的问题。
马泰斯咧开嘴,笑了笑,他让队医停下,然后缓缓地坐起身,拍了拍自己那条布满伤疤的腿。那条腿的肌肉线条,甚至比健康的那条还要清淅和强壮。
“靠它,”他说。他说的每个字,都象队医用来放松肌肉的筋膜枪,带着一种疼痛但又无比精准的震动,击中了他内心最僵硬的那个节点。
“我意识到,我无法控制对手会不会铲向我,但我可以控制我的身体是否足够强韧去承受这一切。在那段黑暗的日子里,我把自己锁在健身房里。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些枯燥的康复动作,直到它成为我的本能。我把这条腿,练得比受伤前还要强壮。我不是在克服恐惧,弗洛里斯。我是在用汗水和力量,一点一点地,把我对这条腿的信任,重新创建起来。当你对你的身体,重新创建起百分之-百的信任时,恐惧就没有地方可以待了。”
他说完,下意识地、轻轻揉了揉自己那条伤腿的膝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过往疼痛的回忆。
晚上,弗洛里斯独自一人走进了那片在夜间照明灯下,显得格外空旷、也格外孤寂的u15训练场。白天的喧嚣已经散去,空气中只有青草的湿润气息和远处城市传来的微弱嗡鸣。
他从器材室里拿了一颗足球,把它放在了草地上。
他站在线外,看着那颗静静躺在那里的足球。在他的脑海里,那颗球的周围,仿佛盘踞着无数条看不见的、代表着危险的毒蛇——那是对手的铲球,是身体的冲撞,是尤里那张痛苦的脸。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间空气,试着象往常一样,带球慢跑。但他的脚步是僵硬的。每一步,他都感觉草皮之下,随时会伸出一只脚来将他绊倒。
他停了下来,心脏不争气地狂跳。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闭上眼睛,马泰斯那条布满伤疤的腿,和父亲的话,在他脑中交织。他开始奔跑,仿真着一次进攻中的无球前插,速度越来越快。
就在他跑到最快的时候,他强迫自己,在脑海中想象——想象一个幽灵后卫,正从他的侧方,用一个凶狠的滑铲,朝着他的支撑腿而来!
咔嚓的幻听,和尤里的惨叫,如期而至。
恐惧感过于强烈,让他全身的肌肉瞬间僵住,整个人象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在高速奔跑中跟跄了一下,停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地喘着气。第一次尝试,失败了。
他没有放弃。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回忆那几个月在健身房里,肌肉每一次收缩的感觉,回忆马泰斯那条比好腿更强壮的伤腿。他一遍又一遍地深呼吸,直到狂跳的心脏稍微平复。
他再次睁开眼。
这一次,他重新开始奔跑,速度比上一次更快。当那个想象中的幽灵后卫再次出现时,他的身体本能地想要退缩、闪避。
但就在那千钧一发的瞬间,他咬紧牙关,对抗着那份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他没有退,而是将自己全部的意识,都集中在了自己的双腿和内核上。
他强迫自己,做出了一个最基础、但也最需要勇气的动作——起跳。
他用尽全力,双腿离地,越过了那个只存在于他想象中的、致命的滑铲。
他在空中失去了平衡,狼狈地摔在了微湿的草地上。
但他没有受伤。
他躺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夜空深邃,灯光耀眼。他能感觉到额头的汗水、青草的冰凉,以及……劫后馀生的、心脏的狂跳。
他慢慢地坐起身,看着自己安然无恙的双腿。
脸上,不知不觉间已经挂满了泪水。
那个在深夜球场上的成人礼之后,弗洛里斯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全新的、沉默但坚定的节奏。
健身房里,他不再只是为了对抗,而是为了信任。每一次内核力量的锻炼,每一次平衡性的挑战,都是在为自己那座摇摇欲坠的精神建筑,重新打下坚实的桩基。
训练场上,他象一个大病初愈的病人,在重新学习奔跑和信任。从一开始面对冲撞下意识的退缩,到后来第一次咬着牙,用新练出来的力量硬扛住了一次对抗而没有倒下。他虽然输掉了那次球权,但慢慢在赢回更重要的东西。
更衣室里,他也需要重新找回自己的位置。
自从坐上替补席后,弗洛里斯就变得比以前更安静了。他总是第一个换好衣服,然后默默地坐在自己的角落里,整理着训练包,听着队友们的吵闹,象一个准备提前离场的局外人。
队友们感觉到了他的疏离,但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直到一个寻常的训练日下午,鲁本决定不再忍受这种沉闷。
那天训练结束,更衣室里一如既往地混乱。空气中混杂着汗水、草屑、和洗发水的味道。少年们光着膀子,大声地吹嘘着自己刚才的某个精彩动作。
鲁本一边用毛巾胡乱地擦着他那头卷发,一边径直走到了弗洛里斯的角落,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用湿漉漉的骼膊揽住了他的脖子。
“嘿,教授,”他故意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说,“你准备在这个角落里坐到什么时候?是在计算宇宙大爆炸的几率吗?”
弗洛里斯被他冰凉的骼膊激得一颤,有些不知所措。
鲁本没有放手,反而转向更衣室里的所有人,大声宣布:“嘿!你们今天看到了吗?我们的教授,弗洛里斯先生,他居然做了一次滑铲!一次真正的、会弄脏球裤的滑铲!我差点以为我看错了,得让俱乐部检查一下今天的草皮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整个更衣室爆发出哄堂大笑。这笑声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看到猫开始学狗叫般的惊奇。
“而且,”另一个队友跟着起哄,“他还成功了!他把球铲出了边线!我建议俱乐部把那颗球收藏进博物馆!”
弗洛里斯的脸颊有点发烫,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更快地往训练包里塞东西。
就在这时,队长拉尔斯,全队最高最壮的男孩,从他身边走过。他没有参与到玩笑里,只是似乎想起了弗洛里斯那个略显笨拙的滑铲姿势,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然后,他把一条干毛巾扔到了弗洛里斯的头上:
“铲得不错。但下次别这么干了,你的脚踝看起来象是要断了。”
鲁本立刻接上了话:“听到了吗,弗洛里斯?队长命令你,以后继续用你的脑子踢球就行了!脏活累活,留给我们这些凡人!”
弗洛里斯拉下头上的毛巾,看着鲁本那张挤眉弄眼的脸,和拉尔斯那个已经走远、但依旧挺得笔直的背影。他那一直紧绷着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更衣室里的灯光很刺眼,混杂着汗味的空气也并不好闻。但在那一刻,弗洛-里斯感觉,这是他几个月来待过的,最温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