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弗洛里斯忐忑不安地走进那间他只在电视上见过的、挂满冠军奖杯的办公室时,一线队主教练科曼正漫不经心地翻着那本印有他争议标题的杂志。
弗洛里斯以为自己要被处罚。
但科曼只是把杂志扔到一边,用一种审视的、带着锐利的目光看着他,缓缓开口:
“我看了这篇报道,”他指了指杂志,“也看了你最近的比赛录像和数据。我更相信数据。”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指了指窗外那片在夜间照明灯下,如同圣殿般完美的、属于一线队的训练场。
“这篇文章,”他指着桌上的杂志,“是噪音。是当你变得足够优秀时,必然会出现的噪音。而在那片场地上,”他指向窗外,“噪音会比这大一百倍。如果你连这种程度的噪音都处理不好,那你对我来说,就毫无用处。”
他转过身,看着弗洛里斯。
“如果你能把它当个屁一样放掉,只想着用你的脚去说话……那么,明天早上十点,来这里报到。”
第二天早晨,弗洛里斯怀着一种近乎罪人的忐忑,走进了那片只在梦里出现过的、属于一线队的训练场。
这里的空气,和jong ajax完全不同。节奏更快,每一次触球都要求绝对精准。更衣室里,球员们的对话内容不再是游戏和女孩,而是关于续约条款、伤病恢复进度和经纪人的名字。这里的气氛,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与支配感。弗洛里斯看到了年轻气盛的范德法特,看到了沉稳冷峻的斯内德,还有那个像国王一样占据着自己领地的伊布拉希莫维奇。
他感觉自己象一个误入圣殿的凡人,每一个动作都显得笨拙而僵硬。
在一次分组对抗中,他下意识地传出了一脚他认为最优化的直传。可球飞向的,是空无-一人的草地——太慢了。
伊布拉希莫维奇甚至连激活的意图都没有。他只是站在原地,转过身,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打量他,然后极具戏剧性地摊了摊手。没有人会安慰他,攻防转换的速度甚至比他跑回位置的速度更快。那种无声的轻篾,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人难堪。
训练结束后,弗洛里斯独自收拾着东西。他感觉自己从未如此孤独。
这时,一线队的一位老后卫从他身边走过,用一种不带情绪、却锋利得象刀的语气说道:
“小子,你的人在这里,但你的脑子,不知道飞到哪去了。清醒一点。球场上,幽灵是活不久的。”
老将的这句话,锋利而精准,瞬间刺穿了他所有的借口,让他无处可藏。
弗洛里斯独自一人回到公寓。
房间里一片漆黑。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月光,他看到了茶几上那本摊开的《voetbal ternational》杂志。
封面上,他抱着双臂,眼神冷峻,旁边是那个巨大的标题:《我的队友,还不够默契》。
他走过去,拿起那本杂志。
在月光下,他盯着照片里的自己看了很久。那个穿着阿贾克斯球衣的少年,看起来是那么自信、锐利,却又那么……陌生。
索菲说得对。那不是他。那是一个被虚荣心和数据堆砌出来的怪物。
“嘶——”
一声脆响。
弗洛里斯面无表情地撕下了那页封面。然后是专访页,一页,又一页。他把那些印着他傲慢言论的纸张,揉成一团,用力扔进了角落的垃圾桶里。
随着纸团落地的轻响,那个膨胀的“自我”,似乎也从这间屋子里被清理了出去。房间空荡荡的,只剩下他和原本的自己。
他需要修补这一切。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只是为了找回那个弄丢了的自己。
第二天清晨,阿姆斯特丹辛格花市(sgel bloenarkt)。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浓郁的花香。弗洛里斯站在五颜六色的花桶前,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店主是个热情的胖大婶,正准备向他推荐最贵的红玫瑰:“给女朋友道歉?红玫瑰永远没错,九十九朵,保证她……”
弗洛里斯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艳俗的红玫瑰,落在了一桶静静盛开的白色郁金香上。
记忆突然象潮水一样涌来。
那是他们刚认识不久的一个下午。他们在博物馆看画。索菲指着画里的一束白郁金香,对他说:“你知道吗,弗洛里斯。红玫瑰是在大喊‘我爱你’,太吵了。白郁金香是在耳边轻声说‘我在乎你’。有时候,安静比喧嚣更有力量。”
“安静。”
弗洛里斯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这正是他失去的东西,也是他现在最想给她的东西。
“我要这个。”弗洛里斯指着那桶白郁金香,“只要一支。挑最好的一支。”
买完花,他去了阿姆斯特丹大学附近的旧书店区。
他在一家积满灰尘的小店里,翻找了整整两个小时,手指沾满了灰尘,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那本索菲随口提起过的、关于荷兰黄金时代东印度公司航海史的绝版书。
回到公寓,他从父亲留下的书房里找出了最好的牛皮纸。
他没有打包礼物的经验。那双能传出最精密直塞球的手,此刻却显得笨拙无比。剪刀剪歪了,胶带粘住了手指,牛皮纸被扯破了一角。
但他没有停下。他撕掉重来,一遍又一遍。直到汗水顺着额头流下,直到那个包裹虽然看起来有些朴素,但每一个折角都平整得象建筑图纸一样。
然后,他拿出那支像征着蓝图的钢笔,在一张卡片上,写下那句他思索了很久的话:
“你是对的。那个傲慢的混蛋已经闭嘴了。我想找回那个能和你一起讨论历史的弗洛里斯。”
写完后,他却迟迟没有放下笔。他觉得,这还不够。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荷法词典》。他一页一页地翻查,象一个第一次做建筑设计的学生,试图找到最准确的词汇,来构建自己心中最想表达的结构。有好几次,他因为找不到一个完美的映射词而烦躁地合上书,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又重新坐下。
最终,他在卡片的背面,用一种略显生疏、却一笔一划都极其认真的字体,写下了那句简短的法语。
做完这一切,天刚蒙蒙亮。
弗洛里斯穿上外套,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系着白色郁金香的包裹,走出了公寓。
阿姆斯特丹的清晨异常安静,只有清洁车扫过路面的沙沙声。运河的水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还在沉睡的城市显得格外温柔。
他象一个执行秘密任务的间谍,穿过几条熟悉的街道,来到了索菲的家门口。
那扇深绿色的木门紧闭着。他站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他曾无数次在这里等她下楼,但这一次,他感觉那扇门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重。
他没有敲门。他不想吵醒她,也不敢面对此刻可能出现的拒绝。
他弯下腰,极其小心地将那个包裹放在了门口的台阶上,调整了一下郁金香的位置,确保它不会被风吹歪。
然后,他直起腰,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门,转身跑向了训练场。
卡片的背面,那句陌生而美丽的法语,在晨光中格外清淅:
“retrouver le silence”——寻回沉静。
几分钟后,深绿色的木门“咔哒”一声开了。
穿着睡衣的索菲,睡眼惺忪地探出头来。她是准备拿早晨的牛奶和报纸的。
她的目光,瞬间被脚边那抹纯净的白色吸引了。
那支沾着晨露的白郁金香,静静地躺在牛皮纸包裹的书上。卡片的一角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索菲愣住了。她蹲下身,手指触碰到那冰凉的花瓣,眼框瞬间红了。她认得这字迹,也读懂了那句法语背后的重量。
就在这时,门厅深处传来了父母的交谈声
“皮埃尔,”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的抱怨,从书房的方向传来,“一大早的,别又对着那张照片发呆。米洛斯上周不是刚寄了成绩单回来吗?他在巴黎过得很好,教授们都很喜欢他。”
“成绩单……”父亲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是的,他表现得很完美。太完美了。”
“那你还叹什么气?”
“玛丽,你不懂。”父亲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深深的、无法释怀的疲惫,“我给了他最好的学校,最好的西装。但他看人的眼神……依然和十年前在那个地窖里一模一样。”
书房的门被轻轻关上了,切断了那段令人不安的对话。
索菲并没有太在意父母在说什么。那个寄住在巴黎、偶尔会寄信回来的“米洛斯哥哥”,对她来说只是一个性格有些孤僻的远房亲戚般的形象。
远不如眼前这支真实的郁金香来得重要。
她抱起那本书和花,将脸埋进花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