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
对于林秋今天发生的事,家里人自然不免对她安慰一番,并让她好好休息几天,放松放松心情。
但对于家里人的好意,林秋则是选择拒绝。
先不说吴刚已经被抓,况且她觉得自己身体如今已然没什么大碍,完全没有休息的理由。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还是请假要扣钱,这是林秋不愿意看到的。
饶是家里人现在什么都不缺,林秋依旧不愿如此,家里人对此也没有办法。
这场风波过去后,众人也是各自回到房间,准备迎接新一天的到来。
是夜。
梆子声敲过三更,那厚重的声响带着夜的滞重,在巷子里荡了两圈,便被浓稠的黑暗吞了去。
四月的夜,偏生赶上了最歹毒的光景,浓得化不开的乌云像一块沉重的黑棺盖,严丝合缝地扣在城头之上,将最后一点星子月光尽数吞噬。
天地间黑得纯粹,黑得蛮横,连伸手都辨不清五指的轮廓,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浸在了墨汁里。风裹着初春的寒意掠过巷陌,卷起地上的尘土与刚抽芽的杨絮,呜呜咽咽的,像厉鬼在窄巷里哭嚎,又像谁在暗处磨牙吮血,正是应了那句“月黑风高夜”。
这风是野的,带着料峭的寒,刮在青砖墙上簌簌作响,拍在糊着麻纸的窗棂上沙沙有声,却吹不散这漫天漫地的黑。
杨絮被风卷着,黏在砖缝里,黏在门环的铜锈上,黏在院角那丛枯草的尖上,又被风狠狠扯下来,打着旋儿往人的脖颈里钻,连空气里都浮着一股呛人的土腥气,混着夜的冷冽,呛得人肺腑发紧,喉头里像是堵着一团湿泥。
墙根下的蛐蛐儿刚怯生生地叫了两声,就被一阵急风掐断了嗓子,再没了声息。
满院只剩死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得像敲在棺木上的木鱼,震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寒。
林杰躺在床上,手指不断地点击着系统页面,却连一丝被褥的窸窣声都没弄出来。
他的感知技能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铺满整个院子,又顺着墙根往巷外漫了半里地。
网里清晰映着所有活物的气息——家里人都睡着了,呼吸绵长而平稳,没有一丝波澜,像极了院角那口古井里的水,沉静得不起半点涟漪;墙角窝着的一一,也缩成一团,肚皮贴着冰凉的地面,发出轻微的鼻息声,看似睡得沉实,连风卷着杨絮落在它耳朵上,都没抬一下眼皮,实则只要外面发出点异常的声音,它就会毫不犹豫藤起身狂啸,为家里的安全提醒。
没有多余的动静,没有意外的气息,方圆半里,只有沉睡的安宁。
这安宁让他那颗悬着的心缓缓落定,又骤然绷紧,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弦上搭着的,是淬了寒的杀意。
林杰表面看似购物,但细心之中可以发现,他指尖微微蜷缩,一丝极淡的光晕从指腹渗出来,是近乎于夜的温润芒色,像暗夜里的萤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光晕丝丝缕缕缠上他的手腕,凉得像浸了井水的丝线,顺着血管,一寸一寸蔓延到四肢百骸,那孙桂花今日的举动,林杰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原谅。
他闭着眼,眼帘后是一片漆黑,脑海里却只有一个坐标——那爷的房子,这地方他熟得不能再熟,闭着眼睛都能摸遍每一寸青砖。
感知网里依旧没有异常,远处的梆子声又响了一声,成了模糊的闷响,隔着厚重的夜色,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他深吸一口气,鼻腔里灌满了夜的冷,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血腥气的预兆。
林杰依旧望着系统,眼皮都没有皱一下,周身的气息与这沉沉的夜色融为一体,仿佛他本就是这黑暗的一部分,是这夜里生出的一道影子。
指尖的光晕却在悄然间凝聚,那点温润的芒色渐渐收紧,像一束即将出鞘的寒刃,带着决绝的意味,将他的四肢百骸轻轻笼罩。
光晕掠过他的衣襟,掠过他露在被褥外的脚踝,掠过他紧抿的唇角,没有发出半点光亮,却让空气里的寒意,又重了几分。
家里人的鼾声依旧平稳,狗的鼻息声没断,蛐蛐儿不知何时又开始了几声微弱的鸣叫,怯生生的,像怕惊扰了这夜的宁静,一切都和方才一样,静得像一幅没被惊扰的水墨画。
窗棂外的风愈发狂躁,卷起杨絮与尘土,狠狠撞在青砖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暗处擂鼓,又像是谁的拳头,砸在这死寂的夜里。可这声响,却搅不动这满院的死寂,也搅不动他那颗淬了冰的心。
他没有起身,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甚至连胸膛的起伏都变得微不可察,仿佛连呼吸,都成了多余的动作。
唯有指尖的光晕,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骤然亮到了极致,那光芒不刺眼,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力量,将他的身影缓缓包裹。光晕里,是他紧攥的拳头,是他眼底的冰寒。
乌云依旧沉沉地压在城头,像要塌下来一般,风依旧在呜呜咽咽地哭嚎,卷着尘土与杨絮,在巷子里横冲直撞,天地间的黑依旧浓稠得化不开,像是永远不会天亮。
光晕猛地收缩,如同一道转瞬即逝的闪电,在黑暗里划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痕迹,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传送发动。
榻上的人影,凭空消失。
被褥依旧平整,甚至还残留着他方才躺过的一点余温,仿佛他从未存在过。
窗外的风更急了,拍打着窗纸,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乌云翻滚着,将最后一丝可能透进来的微光彻底掐灭,天地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和那呼啸不止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