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夜,还浸着料峭的凉意,墨色天幕压得低低的,几颗疏星躲在薄云后头,昏昏沉沉地眨着光,风不像隆冬那般带着刀子似的凛冽,却也裹着田埂上新抽的麦苗潮气,掠过旷野,刮得窗棂吱呀轻响。
泥糊的墙皮皲裂处露出黄澄澄的麦秸,被白日的炊烟熏出一层暗黄。
炕的温度也因为时间的逝去,变得不再温暖如开始般那样温暖,旧褥子打了好几块补丁,边角磨得发白。
吴金龙四仰八叉地躺着,粗布褂子卷到胸口,露出黝黑结实的胸膛,鼾声如雷,一声接着一声,震得炕边豁口的陶罐轻轻发颤,他眉头皱着,像是因为最近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而犯愁,嘴角却微微耷拉着,满是疲惫后的松弛。
孙桂花侧着身蜷在他身边,身上盖着一床打了好几层补丁的薄被,被角掖得严严实实。
她的呼吸本该轻浅,此刻却时不时急促地抽一下,眉头拧成了个川字,眼角的皱纹挤作一团,像是藏着数不清的愁绪。
鬓边的几缕白发被冷汗濡湿,贴在蜡黄的额角上,嘴唇微微抿着,唇色泛着青灰。
她梦见了儿子吴刚,梦见那孩子穿着单薄的工装,在大西北的矿洞里弓着背,抡着沉重的铁镐,一下下凿在冰冷的岩壁上,矿灯的光昏黄微弱,照见他脸上的煤灰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黑乎乎的矿道里,梦里的吴刚咳得撕心裂肺,肩膀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要扛起沉甸甸的矿石。
孙桂花的手在被窝里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角沁出两颗滚烫的泪,顺着脸颊滑进鬓角,很快就被夜气蒸干,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
她往吴金龙身边又蹭了蹭,像是想从身边人身上寻一点暖意,驱散梦里那彻骨的寒,却依旧陷在那片挥之不去的愁苦里,睡得不安稳。
屋里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吴金龙的鼾声粗重,孙桂花的气息带着压抑的轻颤。
灶膛里的余火早熄了,只剩一点温热的灰烬,铁锅倒扣在灶台上,旁边搁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底还凝着一点玉米糊糊的残渍。
墙角堆着半袋红薯,表皮蒙着薄薄一层灰,屋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干豆角还没来得及装走,在穿堂风里轻轻晃悠。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陡然炸开,朽坏的木门被人狠狠踹飞,门板脱臼似的撞在土墙上,溅起一片呛人的灰尘,屋梁上的干豆角和干辣椒簌簌乱晃。
这动静太猛,太猝不及防,瞬间撕碎了夜的静谧。
吴金龙浑身一哆嗦,鼾声戛然而止,他猛地睁开眼,眼底还蒙着一层梦怔的混沌,嘴巴张了张,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被门口的黑影攫住了目光。
孙桂花更是被惊得弹坐起来,薄被从肩头滑落,她瞪圆了眼,胸口剧烈起伏,梦里的矿洞和铁镐瞬间消散,只剩下心口突突的狂跳,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几乎是同时,隔壁院子的狗疯狂地吠叫起来,汪汪的吼声在夜里传得老远。
紧接着,周围几家的窗纸被纷纷捅开,透出星星点点的煤油灯光,有人披着棉袄慌慌张张地跑出来,踩着院子里的泥地,脚步声杂乱地响起来。
“咋回事?!谁家的门响这么大?”
“是吴金龙家吧?听着是他家的方向!”
邻居们的喊声隔着夜色传来,几个汉子举着煤油灯快步跑过来,昏黄的灯光晃悠悠地照在门口的黑影身上。
那人站在门框下,手里攥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刀刃在月光和灯光的交映下,泛着一股瘆人的冷光。
他浑身透着一股狠戾的煞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尊从夜色里抠出来的凶神。
吴金龙终于反应过来,喉咙里挤出一声惊恐的低吼,他下意识地往炕里缩,伸手把孙桂花拽到身后。孙桂花牙齿打颤,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死死盯着门口那把柴刀,脸色白得像纸。
跑过来的邻居们也看清了门口的情形,举灯的手顿住了,喧闹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煤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晃了晃,映得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惧和错愕。
夜风吹过,带着泥土和麦苗的气息,却没人敢再往前迈一步,只有那把柴刀的寒光,在沉沉的夜色里格外刺眼。
煤油灯的光颤巍巍地往前挪了挪,昏黄的光晕堪堪笼住门口那人的身形。
吴金龙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伸出手,指尖抖得不成样子:“小…小刚?”
孙桂花浑身一软,险些从炕上栽下去,她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门口的人影,嘴唇哆嗦着,反复念叨着:“是小刚……是我的小刚……你咋回来了?你咋回来了啊……”
梦里那个瘦骨嶙峋、咳得撕心裂肺的身影,和眼前这个握着柴刀、浑身戾气的汉子,重重叠叠地撞在一起,让她心口疼得像是要裂开。
邻居们也炸开了锅,有人压低了声音惊呼:“真是吴刚?我不是听说他被公安抓住关起来了吗?啥时候回来的?”
“咋还拿着柴刀?这是要干啥啊?”
议论声嗡嗡地响着,却没人敢真的上前,只能举着煤油灯,在原地不安地挪动着脚步。
吴刚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孙桂花那张惨白的脸上扫过,又落在吴金龙惊恐的眼神里,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暖意,只有一片沉沉的、化不开的寒意。
风从敞开的门口灌进来,吹得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猎猎作响,也吹得他手里的柴刀,寒光更盛。
吴金龙像是终于回过了神,他挣扎着从炕上爬起来,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小刚,你不是被关在牢里吗,你是怎么出来的?你不会又犯糊涂了吧?”
孙桂花原本还想着好好看看自己儿子,但是听到吴金龙这么一说,也是立马反应过来。
对啊!!
吴刚已经定罪,他是怎么跑出来的?
邻居们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夜风吹过,带着田埂上麦苗的潮气,却吹不散院子里那股子凝滞的杀气。
不等吴刚有所回答,只见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举起手中的刀,精准的朝孙桂花的手臂上砍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