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彪授首,清水河畔的血腥气被两个月的春风细雨渐渐涤净。
河滩上的断刃残甲被乡民们拾去回炉,新发的青草掩盖了暗红的土壤,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廝杀从未发生。
各乡团练早已解散,扼守渡口的乡勇也各自归家,忙於春耕夏耘。
清水镇恢復了往日的烟火气,街头巷尾的议论从“虎煞”的凶悍,悄然转向了今年的雨水和粮价。
然而,陈家大院深处,那份因张彪背后黑手与失踪稻种而绷紧的弦,却並未真正鬆弛。
书房內,陈返放下周文远最新送来的密报——关於州城黑市牙行近期动向的探查,依旧风平浪静,並无“漕帮”或“百珍阁”异常接触的跡象。
他走到窗前,望著后院练武场上挥汗如雨的年轻身影,眉头微蹙。
两个月了,对方如同潜伏在深水下的巨鱷,毫无动静。
这份反常的平静,反而让空气中瀰漫著无形的压力。
“难道…真是我多虑了?”
陈返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在窗欞上敲击著。
以张彪临死前的狂吼和其特意劫走红玉稻种的举动来看,背后必然存在覬覦势力。
是对方太过谨慎?还是…另有所图?
疑虑归疑虑,该做的准备却一丝未减。
陈家田庄的围墙被加高加厚,墙头布满了削尖的竹刺。
护院队的人数並未减少,反而在赵铁柱的严格操练下,新增了六个身手利落、家世清白的青壮,总数达到十四人。
日常巡逻从两班增至三班,尤其加强对后院新建药圃、暖玉工坊和靠近河道的田地的警戒。
柳承宗伤愈后亲自设计的几处简易却实用的陷阱和预警装置,也被巧妙地布置在庄园外围的隱蔽处。
这份外松內紧的守备,如同蛰伏的猛兽,利爪深藏。
变化最大的,莫过於柳家与陈家的关係。
柳承宗自重伤被陈返以秘境奇珍救回后,对那县城中的长成武馆便愈发疏於打理。
武馆日常事务尽数交给了手下大弟子打理,他自己则几乎常住在了陈家大院。
一方面,是方便陈返以暖玉髓核心和稀释灵泉继续温养他那尚未完全康愈的左肩;
另一方面,也是经歷了生死,更觉天伦之乐珍贵,想多陪陪即將临盆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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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芊芊对此自然是欣喜万分。
她挺著越发沉重的孕肚,行动虽不便,但每日总要父亲陪著在院中散步,絮絮叨叨说著些家长里短,或是回忆小时候父亲带著她偷偷溜出武馆买人的趣事。
柳承宗看著女儿脸上洋溢的幸福和母性的光辉,心中满是柔软。
这是他浪跡半生、刀头舔血后,最珍视的温暖港湾。
对陈返这个女婿,更是从最初的欣赏,彻底变成了託付身家性命的信赖。
这一日,柳芊芊在苏婉的搀扶下,於开满紫藤的迴廊小憩。
看著父亲在院中指点小平安练习最基础的桩功,眼神专注而温和,全无往日武馆馆主的严厉。
她心中一动,拉著母亲的手,轻声道:
“娘,您看爹…他现在倒像是陈家的人了。”
韩雪梅一身利落的劲装,虽年近五旬,但眉宇间英气不减。
她瞥了一眼院中那对“师徒”,哼了一声:
“老东西,以前在武馆是甩手掌柜,现在倒好,连掌都不掌了,彻底赖在女婿家了!”
话虽如此,她眼中却並无不满,反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陈返对丈夫的救命之恩,对女儿的体贴,她都看在眼里。
这陈家,確实让人安心。
柳芊芊抿嘴一笑,挽住母亲的手臂:
“娘,女儿有个想法…不如,咱们柳家,和陈家,就真正合成一家吧?不分彼此!爹的武馆还在,但根基就放在陈家。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您和爹也搬过来常住,好不好?”
她眼中带著期待。
经歷了父亲重伤的惊嚇,她无比渴望家人能紧紧团聚在一起。
韩雪梅微微一怔,看著女儿期盼的眼神,又看了看院中其乐融融的丈夫和外孙』,心头一暖。
她性子刚烈,却並非不通情理。
丈夫半生漂泊,晚年能在女儿女婿身边安享天伦,有这样一个安稳富足、潜力无限的家族作为根基,確实是再好不过的归宿。
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难得地放柔了声音:
“傻丫头,现在这样,跟一家人又有什么分別?只要你爹乐意,娘没意见。”
柳芊芊大喜,当晚便向陈返和苏婉、苏晴提出了此事。陈返自无不可,柳承宗更是欣然点头。
於是,一场简单的家宴过后。
“柳家”与“陈家”的界限,在温情与默契中悄然消融。
柳承宗將“长成武馆”的核心名册、部分地契以及歷年积攒的武学典籍尽数搬入了陈家书房。
名义上武馆依旧独立,但明眼人都清楚,柳馆主的身家性命、衣钵传承,都已与陈家牢牢绑在了一起。
陈家,也由此一跃成为清水镇乃至周边数县,拥有明面通脉境高手坐镇、实力底蕴最为深厚的家族!
陈家大院笼罩在一片前所未有的祥和与蓬勃之中。
后院药圃里,新栽的那株碧心果嫩芽在稀释灵泉的滋养下,已抽出几片新叶,绿意盎然。
金缕阁的暖玉首饰在县城铺面渐渐打开了销路,虽產量有限,但“温润养人、別致吉祥”的名声已然传开。
红玉稻田长势喜人,在二次稀释灵泉水的灌溉下,稻穗沉甸甸地透著金红光泽,丰收在望。
而最牵动人心的,是柳芊芊的临盆之期越来越近。
她的孕肚已高高隆起,行动颇为不便,但气色红润,在暖玉护符和丈夫每日渡入的纯阳內息调和下,腹中那曾引发异象的玄阴寒气一直蛰伏著。
全家上下都沉浸在迎接新生命的期待与喜悦里。
苏婉和苏晴每日变著法子给她调理饮食,韩雪梅更是寸步不离地守著女儿,连柳承宗指点平安练武时,目光也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內院。
这日傍晚,夕阳熔金。
柳芊芊在母亲和两位姐姐的陪伴下,於后院新建的暖玉温泉池边散步消食。
池水温热,雾气氤氳。她抚摸著圆滚滚的肚子,感受著里面小生命的胎动,脸上洋溢著幸福安寧的笑容。
“娘,姐姐,你们说…这小傢伙是像他爹多点,还是像我多点?”
她轻声问道,眼中充满了憧憬。
“像芊芊好,女儿家灵秀。”
苏婉温婉笑道。
“似相公也不错,男儿家稳重有担当。”
苏晴接口。
韩雪梅则哼了一声:
“只要健健康康,別像他外公那样是个爱拼命的老疯子就行!”
几人正说笑著,柳芊芊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
她猛地捂住肚子,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软倒!
“芊芊!”
“妹妹!”
“丫头!”
惊呼声同时响起!
韩雪梅反应最快,一把扶住女儿。
苏婉苏晴也慌忙上前搀扶。
“疼…好疼…肚子…抽筋一样…”
柳芊芊声音颤抖,带著哭腔,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刺骨的寒意毫无徵兆地从她小腹深处爆发出来!
这股寒意是如此猛烈,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她颈间那枚温润的暖玉护符骤然亮起刺目的光芒,拼命抵抗著,发出细微的“咔咔”声,表面竟瞬间爬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不好!要生了!快!快扶进屋!”
韩雪梅经验丰富,立刻判断出来,但女儿体內爆发的这股恐怖寒意让她心惊肉跳!
“快去叫陈返!还有稳婆!”
整个陈家大院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搅动!祥和的气氛被彻底撕裂!
前院练武场上的呼喝声戛然而止,陈返的身影如电般射向內院,脸上第一次失去了惯有的沉稳,写满了惊惶与急迫!
毕竟柳芊芊这一次生育可比以往苏婉苏晴姐妹的都要严重困难许多。
柳芊芊被七手八脚地抬进早已备好的產房。
剧烈的阵痛和那恐怖的、几乎要將她血液都冻僵的玄阴寒气交织袭来,让她发出痛苦的呻吟。
暖玉护符的光芒明灭不定,裂纹越来越多,眼看就要彻底崩碎!
“孩子…我的孩子…”
柳芊芊在剧痛与冰寒的双重折磨下,意识都有些模糊,只剩下本能的恐惧。
陈返衝进產房外间,却被韩雪梅厉声喝住:
“男人出去!这里有我!”
他只能隔著门帘,听著里面妻子痛苦的呻吟,感受著门缝里透出的、越来越刺骨的寒意,心急如焚,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他体內《九转纯阳引的內息疯狂运转,那一缕纯阳之息躁动不安,却不敢贸然渡入,生怕惊扰了生產。
而刚赶到的柳承宗脸色也是剧变,他虽不通医理,但武者灵觉敏锐无比,清晰感受到了產房內那股爆发性的、充满不祥的阴寒之力!
他猛地想起女儿无意触碰正阳湖金沙时爆发的异象,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莫非芊芊腹中这孩儿,体质特殊到了如此地步?
连出生都伴隨著如此恐怖的劫难?
產房內,稳婆早已嚇得手足无措。柳芊芊身下的被褥竟已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那恐怖的寒气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骤降!
“撑住!芊芊!娘在!”
韩雪梅紧紧握住女儿冰冷的手,將自身温厚的通脉境內息毫无保留地渡入,试图压制那爆发的寒气,眼中是母亲不顾一切的疯狂!
“咔嚓!”一声轻响,柳芊芊颈间的暖玉护符,终於不堪重负,彻底碎裂开来!
一股更加强大、更加纯粹的玄阴寒气,如同挣脱束缚的冰龙,轰然爆发!產房內,温度瞬间降至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