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石与铁片相撞,迸射的火星灼热。
陈远没有丝毫尤豫,松开了手指。
那撮浸满桐油的麻线,坠入柴堆深处。
火焰瞬间燃起,贪婪地吞噬着每一寸干燥的木料。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将陈远额前的碎发燎得焦黄卷曲。
几乎是同一时刻,营地东侧,一道鬼魅般的身影在帐篷的阴影间穿行。
李风手腕一抖,将另一团火种精准地甩进了一处堆满破烂皮毛和杂物的帐篷。
易燃的杂物与干燥的帐篷布料甫一接触,火势便彻底失控。
东风为虐,将两处火源催化成燎天之焰,撕裂了漆黑的夜幕。
冲天的火光将整个营地染成一片血红。
马厩的木栅栏被高温炙烤,瞬间被点燃。
上百匹战马被浓烟和烈焰惊吓,发出凄厉嘶鸣。
它们疯狂刨着地面,巨大的身躯一下下重重撞击着脆弱的栅栏。
“砍断缰绳!用火把赶!”
在火焰的轰鸣与木材的爆裂声中,陈远的声音异常冷静。
他与王五、孙大牛等人,迎着热浪冲入即将坍塌的马厩。
短刀翻飞,缰绳应声而断。
他们抄起燃烧的木棍,用原始的吼声,将这些失控的战马,驱赶向了营地中心——那片帐篷最密集的局域。
营地内,多数鲜卑人之前仍在醉酒狂欢。
当火光与马蹄声传来时,一切都晚了。
一个正提着裤子走出帐篷的鲜卑士兵,嘴里还骂骂咧咧地抱怨着酒不好。
下一秒,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就被一匹狂奔的战马迎面撞飞!
沉重的身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落地,紧接着,更多的马蹄践踏而过,转瞬间便成了一滩模糊的血肉。
“啊——!着火了!”“救命!我的腿!马!是我们的马!”
无数声音此起彼伏,却又在瞬间被更大的混乱吞没。
醉酒的士兵,在狂奔的马群面前,脆弱如纸。
帐篷被轻易撞塌,里面的人被活活踩死,然后连同帐篷一起被烈火点燃。
火光中,鲜卑人惊恐万状,四散奔逃,却又被更多的烈火堵住去路。
混乱中,陈远带领的十二人小队,精准地切割着营地的生机。
陈远冷静地指挥着方向,让众人把手中的火把扔进还没燃烧的帐篷。
王五则尽显老兵本色,他没有乱冲,而是护在队伍侧翼,手中环首刀每一次挥出,都必然有一个试图靠近的敌人倒下。
孙大牛杀得性起,状若疯魔,专门找那些落单的鲜卑人下手。
陈虎则与李风配合默契,一人用火箭引燃远处的草料堆,制造新的混乱。另一人则用精准的短矢,射杀任何企图组织人手救火的敌人。
一个鲜卑头目还算清醒,他试图拔刀,声嘶力竭地想组织人手救火。
他刚吼出半句话:“都别乱!去马厩……”
一支短矢便从阴影中射出,是李风的箭!
箭矢精准地没入那头目的咽喉。
他捂着脖子,带着满脸的错愕与不甘,轰然倒地。
混乱,必须是彻底的混乱。
破坏,必须是不留死角的破坏。
此刻,冲天的火光就是最好的信号。
营地外,早已等得心焦的张杨,看到那片火海的瞬间。
他抽出环首刀,刀尖直指火光,声嘶力竭地怒吼:
“兄弟们!封死出口!让他们尝尝,咱们汉家儿郎的刀有多利!杀!”
这三十馀骑并未冲入营地。
张杨深谙骑兵之道,他带领着队伍,在营地外围结成一个高速奔驰的死亡圆阵。
任何侥幸从火海中逃出的身影,还未看清雪地的洁白,便被迎面而来的刀斩断头颅。
热血喷溅而出,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血雾。
张杨的骑兵们,在火光与雪地之间,尽情收割落单的鲜卑人。
营内,陈远判断时机已到。
他冷静地下达了最后一个指令:“突围!”
十二人迅速汇合,以王五等老兵为锋矢,如一把尖刀,凿穿混乱,向着被马群彻底冲垮的营门杀去。
冲出营门的那一刻。
他们看到了毕生难忘的景象。
身后,是烈焰焚天的修罗场,火光中,无数扭曲的人影在挣扎,在哀嚎。
身前,是冷月映照的杀戮场,三十八骑在雪地上,将一个又一个敌人斩落马下。
雪,依旧在下,却再也无法掩盖这片土地的猩红。
烈火舔舐着天空,滚烫的鲜血泼洒在洁白的雪地上,凝成一朵朵暗色冰花。
陈远勒住抢来的战马,任由脸上的血污在寒风中凝固。
他看着这一切。
脑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将所有情感都彻底抽离后的清明。
仿佛整个燃烧的营地、哀嚎的敌人、奔驰的战马,都变成了一盘由他亲手布局的棋局。
每一个棋子的移动,每一次火焰的跳动,都在他的计算之内。
这是一种掌控一切的满足感。
一种将命运握在自己手中的快意。
陈远能感觉到,自己心中的某块地方,连同着营地里的大火,一同被烧成了灰烬。
他没有惋惜,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在这乱世活下去。
……
这次带出来的陈家坞汉子,今夜饮饱了鲜血。
他们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农夫的温顺,只剩下狼的凶狠。
但这,仅仅是开始。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那片被黑夜笼罩的茫茫雪原。
那里,有更多的鲜卑人,更多的部族,更多的敌人。
陈家坞的生存之路,注定要用敌人的尸骨来铺就。
一个侥幸未死的鲜卑兵跪在雪地里,朝着张杨的方向磕头如捣蒜,用憋脚的汉话哭喊着“饶命”。
张魁握着刀的手微微一紧,看着那张充满恐惧的脸,他想起了坞堡里那些乡亲们。
一丝尤豫在他眼中闪过,他下意识地看向火光中那个挺立的背影——陈远。
陈远面无表情,甚至没有看那俘虏一眼,只是对着张魁的方向,轻轻抬了抬下巴。
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
张魁瞬间了然,心中那最后一丝属于庄稼汉的仁慈已经消散。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尤豫,手起刀落。
温热的血,洒在他的皮甲上。
陈远冰冷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
“清点战果,打扫战场。”
“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