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数日过去,葫芦谷已然换了一副面孔。
内巢,像藏在蚌壳最深处的珍珠,悄无声息,隔绝了世间一切风雪。
而作为门户的外巢,那点残存的村庄烟火气,早已被冰冷肃杀的军营气息彻底取代。
山谷中,再听不到妇人闲聊,也看不到孩童嬉闹。
取而代之的,是三百名青壮汉子整齐划一的嘶吼。
“刺!”
三百根打磨光滑的竹矛,刹那间同时递出。
矛尖前方三步,是一排排插满稻草的木人桩,桩身早已千疮百孔。
这些曾只懂挥舞锄头的汉子,如今腰背笔直,手掌布满血泡和老茧,虎口被坚硬的竹矛磨得血肉模糊,却没一个人叫苦。
所有人都清楚,山谷之外,是能将他们轻易撕碎的真正豺狼。
陈远没有参与训练。
他每天都要听取和分析李风派出的斥候带回的情报。
侦查范围从方圆十里,扩大到三十里,五十里。
带回的消息,也一个比一个坏。
“阿远哥,南边十五里外,又一个寨子被屠了。”
一名斥候嘴唇干裂,声音嘶哑。
“一百多口,男女老少,全杀了,尸体就堆在雪地里,血把雪都染黑了。”
议事洞内,篝火跳动,映着每个人难看的脸色。
“第三个了。”张杨一拳砸在石桌上,闷响一声,“这帮鲜卑杂碎,疯了!”
正如陈远所料。
一支百人队的复灭,彻底激怒了盘踞在屠申泽的鲜卑部落。
数支庞大的骑兵队在雪原上疯狂扫荡,搜寻任何汉人的踪迹。
任何藏在山林里的村寨,一旦暴露,就是灭顶之灾。
现在,斥候出谷的频率越来越低,活动范围也越来越小,每一次出去,都冒着死亡的风险。
又过了三天。
这天深夜,谷口哨塔上的守卫,忽然看到远处雪地里,一个黑点正连滚带爬地扑过来。
“敌袭——!”
正在巡逻的王五带着一队老兵,瞬间结成矛阵,死死顶在谷口。
“是自己人!是二狗子!”眼尖的哨兵看清了来人的身形。
那名叫二狗子的斥候,是李风手下最机灵的猎人之一。
此刻他却丢了一只靴子,浑身挂满冰霜,连滚带爬地冲进谷口,一头栽倒在地。
李风闻讯赶来,立刻将他背起,直奔议事洞。
一碗热水灌下,二狗子才缓过一口气。
“打……打起来了!”
“说清楚!”张杨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东边!离咱们不到两里地!”二狗子声音尖利,“好多人!好多马!在打仗!”
“哪边跟哪边?”陈远的声音异常冷静。
“一方是鲜卑人!黑压压的一大片,少说有七八百骑!”二狗子咽了口唾沫,惊魂未定。
“另一边……另一边象是匈奴人,人少点,大概三四百骑,被追着打,快不行了!”
张杨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两里地!
这个距离,对骑兵来说,不过是一次冲锋!
一旦那伙鲜卑人获胜,只要顺势一搜,葫芦谷这个巨大的陷阱,就会彻底暴露在他们面前!
“封锁谷口!快!”
张杨脸色煞白,猛地起身,但冲出去的脚步却在半途一滞。
他不是没见过大场面,但七八百鲜卑骑兵就在两里外,自己这边兵力远远不及,汉军大败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额头瞬间渗出冷汗,嘴里下意识地重复着宿营的军令:“所有人噤声!熄灭所有明火!斥候回撤,任何人不得出谷!”
“等等。”
陈远的声音不大,却让张杨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从始至终都保持着绝对冷静的少年身上。
陈远没有理会张杨,他蹲下身,看着二狗子,问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匈奴人的旗子,什么样?”
“旗子?”二狗子愣住,努力回忆,“黑色的底,上面用白线绣着一个……一个狼头?”
狼头!
陈远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右贤王部!是乌勒的部族!
张杨急了:“阿远!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什么旗子!再不躲就来不及了!”
“躲?”
陈远缓缓站起身,摇了摇头。
“张大哥,你告诉我,怎么躲?”
他走到简陋的沙盘前,拿起树枝,点在代表葫芦谷的位置旁边。
“两里地。骑兵冲过来,要多久?一碗热水都凉不透。”
“如果匈奴人败了,他们会往哪逃?一马平川的雪原是死路,他们只会往山里钻!往我们这个方向钻!”
“如果鲜卑人赢了,他们会做什么?打扫战场,追杀溃兵,然后把这附近每一寸土地都舔一遍!你觉得,我们这里,能藏得住?”
陈远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重,众人的心也随即揪了起来。
“被动等着,就是把我们的命,交到别人手里!”
他扔掉树枝,目光扫过张杨,扫过李风,扫过洞内每一个主事的汉子。
“那支匈奴人,是右贤王部,是乌勒的族人。”
“是我们未来唯一的商路!”
洞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陈远这番话镇住了。
危机。
在所有人眼中,这都是一场足以毁灭他们的天降横祸。
可是在陈远眼中,这竟然是一个机会?
一个能把断掉的商路,重新接上的机会?
这太疯狂了!
张杨嘴唇动了动,艰难道:“可是……那可是近千鲜卑骑兵!我们就算占着地利,也……我们只有三百步卒和不到两百匹马!硬拼就是拿人命去填!”
“谁说要硬拼了?”
陈远笑了。
他走到洞口,看着外面那片被夜色笼罩的狭长谷道。
“我们花了半个月,把这里打造成了一个什么地方,你们忘了?”
他伸出手,仿佛要将整个山谷都握在掌中。
“我们不需要去救他们。”
“我们只需要……把谷口让开一条缝。”
“让那些快撑不住的匈奴人,跑进我们的陷阱。”
“然后,再把追进来的鲜卑人宰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兴奋。
张杨和三百汉军士卒,是他手中的刀。
遍布山谷的陷阱和机关,是他布下的网。
现在,猎物自己送上门了。
他要做的,不只是救下乌勒的部族,更是要借助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用鲜卑骑兵的血,来检验他这座战争堡垒的成色!
用一场辉煌的胜利,为陈家坞换来一个最坚定的盟友!
张杨呆呆地看着陈远的背影。
这个比他小几岁的少年,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魄,让他感到一阵阵心悸。
这是在棋盘上,主动落子!
良久,张杨吐出一口浊气,他知道,自己已经被说服了。
或者说,从他决定和陈远结为兄弟的那一刻起,他就上了这条赌上一切的船。
他走到陈远身边,沉声问道:“怎么打?”
陈远回过头,脸上再无半分笑意,只剩下决断。
“传令,全员备战!”
“告诉所有人,我们的家,就在身后。这一仗,不为别人,为我们自己!”
他冰冷的目光,最终落在李风身上。
“李风,你亲自带人去,接触匈奴人。”
“告诉他们,往西,有一条生路!”
“然后,把那些鲜卑畜生,给我原原本本地,引到我们家门口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