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芦谷。陈远的小石洞内,油灯的光芒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
贾习、吕布、张魁、陈虎……所有谷中的内核人物,都聚集在这里。
两封羊皮信,在他们手中轮流传阅。
每多一个人看完,洞内的空气就仿佛又冷了几分。
第一封,是李风带回来的,记录了张杨面见车胄和王廉的经过,希望缈茫,官府只会推诿。
第二封,是张杨亲信快马加鞭送回的,详细描述了他在西河郡的所见所闻,以及与那位使匈奴中郎将张修的对话。
洞内只有木柴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爆响。
张修。
董卓。
这两个名字,如同两座看不见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一个看似友善,却鞭长莫及,无兵无权,自身难保。一个手握重兵,却远在河东,视他们为草芥,态度不明。
而近在咫尺的,是匈奴人磨得锃亮的屠刀,随时可能落下。
“他娘的!”陈虎一拳砸在石桌上,“这说来说去,不就是让咱们等死吗?官府靠不住,那个什么将军也靠不住!等休屠各部的杂碎打过来,咱们就缩在这谷里?俺不甘心!”
张魁坐在角落,抱着他的环首刀,一言不发,但那双紧锁的眉头,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
“坞主。”
最终,还是贾习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简陋的沙盘前,枯瘦的手指在葫芦谷那微不足道的标记上空悬停了许久。
“老朽以为,张军侯信中所言,乃是金玉良言。”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我等当务之急,是做最坏的打算。继续加固坞堡,深挖壕沟,将所有力量收缩回谷内。静观其变,以待天时。”
“那张修既要来,我等便以礼相待。但他若无力相助,我等亦不可将这上千口人的身家性命,尽数托付于一个外人。”
“保存实力,活下去,才是眼下唯一能做的事。”
这是最稳妥,也是最无奈的办法。
洞内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集中到了陈远身上。
陈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洞口,一把掀开了帘子。
一股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油灯狂舞。
山谷之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仿佛随时都会崩塌下来。
“贾公,”陈远的声音平静地从风中传来,“你说得对,活下去是第一要务。”
“但躲在洞里,是活不下去的!”
“等?我们等得起吗?”
陈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在狭小的石洞内炸响!
“等南匈奴的内乱结束,呼征一统诸部?等他把屠刀架在我们脖子上,再问我们愿不愿意死?”
“还是等那位手下无可用之兵的张将军,大发慈悲地想起我们,扔几袋粮食过来施舍?”
“又或者,等远在河东的董刺史,突然良心发现,派兵来救我们这群连户籍都没有的流民?!”
一连串的质问,让所有人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张修为什么对大哥另眼相看?为什么愿意从西河郡跑到我们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陈远走回沙盘前。
“因为大哥告诉他,这里有一支能打的兵!有一群敢跟胡虏亮刀子的汉子!”
“他不是来救一群嗷嗷待哺的羔羊,他是来看一把刀,一把能帮他捅破眼前困局,能为他所用的刀!”
陈远抬起头,环视众人:“我们若是真象个耗子一样,把头埋进土里,瑟瑟发抖,你信不信,那位张将军连谷口都不会进,调头就走!”
“因为一个只会躲藏的废物,对他来说,没有任何价值!”
“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在这片草原上,就真成了谁都可以踩一脚,谁都可以碾死的蝼蚁!”
石洞内,陈远的话,将他们所有的侥幸、迷茫和恐惧,都消散了。
是啊,价值!
乱世之中,谁会可怜你?
谁会同情你?
你能活下去,只因为你还有用!
“兄长,你说,我们怎么干!”
吕布第一个站了出来,他那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部分光线,投下的阴影充满了压迫感。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战意。
“干他娘的!”陈虎也一拍大腿,猛地站起,双目赤红,“阿远哥,你下令吧!俺们的刀,早就准备好了!”
张魁无声地站起,走到了陈远身后,将那柄环首刀重重往地上一顿,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陈远看着众人被点燃的斗志,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要的,就是这股气!
一股不信天,不信地,不信官府,只信自己手中刀的悍勇之气!
“我的计划很简单。”
陈远的手指,从葫芦谷出发,在沙盘上划出了一个圈,直指屠申泽周边的广袤局域。
“传我命令!”
“明日起,我陈家坞,尽起精锐,拉出谷去!”
“打出我们的旗号!”
“做什么?”陈虎瞪大了眼睛。
“剿匪!”陈远吐出两个字,杀气腾腾。
“南匈奴内乱,休屠各部那些杂碎,没了约束,必然会象疯狗一样四处劫掠周边的汉人村寨!他们现在就是一群散兵游勇,一群饿疯了的野狗!”
“我们,就去做那个替天行道,剿灭匪患的人!”
“我们主动出击,把这些零散的匈奴骑兵,一个一个地敲掉!”
“以战养战!”贾习的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陈远的意图。
“不止!”陈远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还要把那些被胡人欺压,流离失所的汉人同胞,全都聚集起来!”
“愿意拿起刀的,编入队伍!不愿意的,给他们粮食,让他们回谷里屯田!”
“我要让整个并州北部所有还活着的汉人都知道,朝廷到不了的地方,有我们陈家坞!官府护不住的百姓,我们陈家坞来护!”
“我要让那位即将到来的张将军,亲眼看一看!”
陈远的手掌,重重地拍在沙盘上,震得沙土飞扬。
“我们并州北部的汉人,就算没有朝廷的庇护,也能活得很好!活得比谁都硬气!”
“这并州北部的天,不会自己变。”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我们自己,去给它换个天!”
整个石洞,彻底沸腾了!
贾习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八岁的年轻人,看着他眼中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野心和豪情,心中翻江倒海。
他原以为,自己献上的深沟高垒已是老成谋国之言。
却没想到,陈远的格局,早已跳出了小小的葫芦谷。
他不是在求活,他是在争命!
是在这混乱的棋局上,硬生生为自己,为这上千汉民,杀出一条通天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