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家那场丧事过后,临安镇又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普通人的生离死别对于他们来讲,是极其沉重的,可对于权贵比如二皇子他们来讲,可能就是李龙海送来的一百块银子一样,不值一提。
月圆之夜的扑捞幽冥鱼还在继续,随着时间的流逝,又有几人渔夫或因疲劳以及其他原因,在船上不小心掉下江里,尸体被官兵草草的简单包裹送回家里,其他人都不敢下水了,随着打捞的鱼越来越少,能下水的人越来越少,二皇子宋琰决定停止打捞,简单交代李龙海以及镇长善后一下村民的事,就带着用特殊容器装的鱼回京去了。
此事便告一段落,但留给临安镇的背痛却无法弥补。
…………
镇东头那棵老槐树下,从此多了一个怀抱婴孩的瞎眼老妪,和一个时常来探望的白发老人。
刘老爷子几乎每日都会来。有时提着半袋米,有时拎着条鱼。他把东西放在院里的石桌上,然后从老太太怀里接过孩子。
“清浊啊,又长大些了。”老爷子抱着孩子,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声音温和。
说来也怪,付清浊这孩子自打父母去世后,就变得异常安静。他不象别的婴孩那样爱哭闹,总是睁着一双过于明亮的眼睛,静静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只有在刘老爷子来的时候,他才会挥动小手,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象是在回应什么。
老太太摸索着给老爷子倒了碗水,颤巍巍地端过来。
“大娘,您也坐下歇歇。”
老爷子接过水碗,“清浊交给我照看会儿。”
老太太在旁边的竹椅上坐下,空洞的眼窝对着院门的方向。她虽然看不见,却能听见风声,闻见泥土的气息。这些日子里,她全靠刘老爷子的接济和邻里的帮衬,才勉强维持着这个破碎的家。
“老爷子,”然开口,声音沙哑,
“您说……根生和秀莲,在那边过得好吗?”
刘老爷子沉默了片刻,看着怀中婴孩清澈的眼睛,缓缓道:“他们现在在一起了,不会受苦的。您老要保重身子,把清浊养大成人,这才是他们最盼望的。”
老太太点点头,干涸的眼窝里没有泪水,只有深深的疲惫。日子总得有点盼头,对吧?
时光匆匆,不知不觉,已经到清浊周岁那日了,这天天气出奇地好
阳光暖融融地照进付家小院,老槐树在院子里投下斑驳的光影。刘老爷子早早就来了,张罗着给清浊过周岁。虽说不比大户人家隆重,却也按着镇上的老规矩,准备了抓周的物件。
瞎眼的老祖母摸索着给清浊换了身干净衣裳,嘴里念叨着:“咱们清浊今天满周岁了,要抓个好彩头。”
付清浊安安静静地坐着,任由祖母摆布。只是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时不时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抓周的物件摆好了:小木船、旧渔网、算盘、毛笔,还有刘老爷子特意准备的一本《三字经》。邻里几个相熟的妇人也来凑热闹,院子里难得有了些生气。
“来,清浊,抓一个。”刘老爷子把孩子抱到矮桌前。
付清浊的目光扫过那些物件,最后落在那本《三字经》上。他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书页。
“哟,抓了书!”
王大娘笑道,“将来是要考状元呢!”
老祖母闻言,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刘老爷子也松了口气,能抓书总是好的。
可就在这时,付清浊突然浑身一震,小小的手猛地缩了回来。他低下头,双手紧紧攥成拳头,身体开始微微颤斗。
“清浊?怎么了?”刘老爷子察觉到不对劲,连忙俯身查看。
孩子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自己的双手。在他稚嫩的识海深处,一个沉寂了许久的意识,正在缓缓苏醒。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暗中,一双猩红的眼睛缓缓睁开。眼睛的主人——或者说,曾经的主人——感受着这具陌生的、幼小的身体,感受着这孱弱的血脉,感受着外界通过感官传来的微弱讯息。
阳光的暖意,风的声音,人们的交谈……一切都是那么模糊,那么遥远。
“这是……”
“何处……”意识在混沌中挣扎,
“本座……是谁……”
破碎的记忆片段如潮水般涌来:滔天的魔焰,惨烈的厮杀,最后是冰冷刺骨的江水……还有那缕在绝望中融入新生魂魄的残识。
想起来了。
他是万年前陨落的魔君,一缕残魂依附幽冥鱼,最终融入这个凡胎婴儿的魂魄。而今,在孩童周岁这日,他终于彻底苏醒了。
可是……
魔君残魂尝试着调动力量,却只感受到一片虚无。这具身体太弱了,经脉未通,灵窍未开,连最基本的魔元都无法凝聚。他甚至无法控制这具身体,只能作为一个旁观者,感知着外界的一切。
愤怒、不甘、无奈……种种情绪在残魂中翻涌。想他当年统御万魔,威震三界,如今却连让这具幼小身体抬抬手都做不到。
“清浊?清浊!”
刘老爷子的声音通过感官传来,带着焦急。
魔君残魂“听”到了这声音。他能感受到这具身体本能的亲近感——那是孩童对长期照顾自己的老者产生的依赖。同时,他也“感受”到了孩童此刻的茫然与恐惧。
“无用的凡胎……”
残魂在识海中低语,却连这低语都只能在意识深处回荡,无法传达到外界。
付清浊终于抬起头,小脸上满是泪痕。他伸出颤斗的手,抓住了刘老爷子的衣襟。
“不怕不怕,爷爷在这儿。”
刘老爷子连忙把孩子抱起来,轻轻拍着他的背。
魔君残魂感受着这具身体被拥抱的温暖,感受着那轻柔的拍抚,心中涌起一种极其陌生的情绪。
这是什么感觉?
不是力量带来的威仪,不是杀戮带来的快意,而是一种……平静的温暖。就象寒冬里的一簇篝火,虽然微弱,却能驱散寒冷。
残魂沉默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不仅仅是一缕残魂,更是这个孩童的一部分。他能感受到孩童的喜怒哀乐,能“听”到孩童心中最真实的渴望——渴望被爱,渴望安全,渴望不再孤单。
“软弱……”
残魂试图嗤之以鼻,却发现自己连嗤笑的情绪都无法完整表达。
外界的抓周仪式草草结束了。邻里们安慰了几句,陆续散去。老祖母摸索着收拾东西,刘老爷子则抱着付清浊,坐在老槐树下。
“清浊啊,”
老爷子低声说,“以后的路还长着呢。爷爷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长大成人。”
孩童在老爷子怀里渐渐平静下来,小手紧紧抓着老爷子的手指,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魔君残魂感受着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心中那潭死水般的心境,竟泛起了一丝涟漪。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几乎要遗忘的岁月。那时他还不是魔君,只是一个在血海中挣扎求存的少年。也曾有过这样一双手,在他最无助时牵起他……
记忆太过久远,已经模糊不清。
阳光通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在付清浊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孩子睡着了,呼吸均匀而平稳。
魔君残魂在这片宁静中,缓缓沉入识海深处。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待——等待这具身体成长,等待力量恢复的那一天。
但不知为何,他忽然不那么着急了。
窗外,江水平静地流淌。江心那座无名山在阳光下沉默耸立,仿佛一位沉睡的巨人,在等待着什么。
而付清浊的人生,从这一天起,将不再仅仅属于他自己。他的身体里,住进了一位来自万古之前的“房客”。这位房客现在还很虚弱,虚弱到连翻个身都做不到。
但他终将醒来。
到那时,这小小的临安镇,这平静的人间,又将迎来怎样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