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坐在上首，看向林云轩的目光里带着些同情，也有些佩服。
他佩服林云轩有胆子挑战这么庞大的势力；
同情的是林云轩势单力薄，就像他自己，也一直想铲除世家这根深蒂固的刺，却力不从心。
他能做的，也就是扶起新的关陇武将集团，来压制世家的力量。
“林云轩，你若没有新证据，就由朕做主，向崔垠赔个不是，这事就当没发生过。”李世民斟酌着语句，看向林云轩。
这已经是眼下最好的解决办法了，否则这些世家子弟纠缠下去，事情不会轻易了结。
“不，我不会道歉。今天我必须杀了崔垠！”林云轩昂着头，一步不退。
绿珠咬住下唇，紧紧盯着林云轩，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唉，轩儿就是倔，非和崔家拼个死活不可。能把王大人拉下马已经很好了，以后在长安，没人敢再欺负我们林家了。”李萍看着林云轩，轻声叹气。
“也许轩儿是为了我的卖身契吧”明玥低下头，心里有些内疚。
要不是因为她，林家也不会和崔家结仇，更不会有现在林云轩非要和崔垠死磕的局面。
此时林云轩心里也在飞快盘算：眼下想杀崔垠不太现实，毕竟手里没铁证。
卖身契还在崔烨那儿，现在说出来等于空口无凭，崔垠这种官场老手随口就能推干净。
可今天好不容易遇上李世民来长安巡查，错过这次，以后崔家肯定会反扑。
林云轩瞅了瞅绿珠和绿巧这两姐妹，心里那股劲更上来了，今天非得给她俩还有自己姐姐出了这口气不可。
要不，再像整王元亮那样，来个狠的？他抬头瞥了眼李世民，有点拿不定主意。眼光一偏，正好瞧见坐在长孙皇后旁边的李丽质正盯着自己，眼神里带着担心。
现在掏新东西出来可能不是时候，效果也不一定像刚才那么好。林云轩定了定神，琢磨起王元亮和崔垠的区别。
王元亮背后没世家撑腰，自己上次亮出望远镜，就容易拉拢武将们帮忙。可崔垠这人官职虽小，却牵扯到世家的脸面，那些大家族肯定抱团护着，就连武将们也得掂量掂量。
所以，要动崔垠，就得有实在的证据！
“少爷，我这儿有两本账簿，您给瞧瞧？”就在这时，绿珠忽然从座位上站起来，手里捧着两本册子朝林云轩走过来。
啥东西？崔垠原本冷笑着的脸，一下子变了色。
“绿珠，这是？”林云轩接过账簿，翻开看了两眼，里面全是毛笔字工工整整记的收支账。
唐朝的账本跟后世不太一样，记得像流水账，一行行全是某年某月从哪儿调了什么东西、经手人是谁。猛一翻，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人眼花，根本没后来那种简单明了的格式。
“少爷，这是我爹当初偷偷记下的长安驻军物资调配账，去年整个长安粮草的往来，上面都写得清清楚楚。”绿珠看了一眼脸发白的崔垠，声音轻轻的。
“哦？你爹以前在长安刺史府做事？”林云轩还是头一回听绿珠提起身世。以前只觉得这姑娘说话行事有分寸，不像平常人家出来的，没想到她爹居然在刺史府当差。
“我爹出事前是刺史府六曹里的司仓，就在这位崔近卫手下办事。”绿珠盯着崔垠，一字一顿说道，话音里压着恨意。
“什么？你是薛司仓的女儿？你你一直待在长安？”崔垠一听，手指着绿珠，声音都抖了。
李世民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这个突然插话的林家丫鬟，不知道在想什么。旁边几个世家出身的官员神色有点紧，看看崔垠又看看绿珠，隐隐觉出不对劲。
大厅里一下子静了，所有人都被绿珠这突如其来的一出给弄愣了，一个个屏着气看事情怎么发展。
“本来，我是打算把这个秘密带进土里算了。我们姐妹只是小官家的女儿，哪来的本事和世家斗？”绿珠低声叹了口气。
不过今天看到少爷为了咱们姐妹俩的冤情，竟然在皇上面前和那些世家对着干，我们俩就下定决心，再也不躲躲藏藏了。
说什么也要帮少爷扳倒崔垠这狗贼！不光为了林家，也替我们薛家报这血海深仇！”绿珠眼角泛泪，死死盯住崔垠。
“绿珠，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就吃了这么多苦。”林云轩伸手就把绿珠揽进怀里。
他这动作实在有些大胆，房玄龄那些讲究体面的老臣都别过脸去，秦琼几个武将也低下头。
只有李丽质、李雪舞、安康公主这几个姑娘还睁大眼睛，看得一脸兴致。
“总有一天他也会这样抱我的吧。”李丽质小声嘟囔。
“丽质姐，我看这位林公子感情挺丰富的，你可得留神点儿呀。”安康公主瞅了瞅林云轩和绿珠，转头对出神的李丽质偷笑。
长孙皇后却蹙紧眉头，脸色严肃。
“咳，林云轩啊，方才听你侍女说，这账本关系到长安的粮草？”李世民清了清嗓子，看向林云轩。
“是的陛下。我爹说过，这账本涉及长安驻军的物资调配。崔垠派人来我家翻了好几遍，幸好我们姐妹藏得隐蔽，才没被他找到。”不等林云轩开口，绿珠就抢先答道。
“哦？和长安驻军有关？”李世民眉毛一抬，瞥了眼一直站在旁边没吭声的张泉。
“王德，去传几个户部的度支郎来，现在就当场核算！”李世民目光扫过那几个世家子弟和崔垠，沉声吩咐。
度支郎是唐朝户部管账核算的官员，相当于现在的高级会计。
这回李世民特意从长安赶来长安处理灾情，朝廷各部门都抽调了得力人手，这种专业算账的自然也少不了。
王德下去没多久，就领着两名中年官员回到了堂前。
“这是去年长安物资调配的账本，你们俩就在这儿当场核算，看看有什么问题。”李世民把两本厚厚的账册交给王德，对那两个度支郎说道。
“遵旨。”两人接过账本，刚翻开就皱起了眉。他们对视一眼，都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