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稠密得仿佛能拧出冰水,丈量着这漫长到令人心慌的沉默。
傅老爷子脸上的怒容凝固住,像是被人猝然撕下了最后一层遮羞布,只剩下被戳穿后的震怒与难堪。
傅少禹的头垂得更低,仿佛想把自己缩进阴影里。
只有头顶惨白的灯光,无声地流淌在这祖孙三代之间,照亮了那条早已深不见底的裂痕。
傅沉收回目光,重新开始他缓慢而稳定的踱步,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从未发生。
“你、你——!”
傅老爷子气得说不出话。
“爷爷!”傅少禹急声劝阻,却被他一把甩开,“你别碰我!”
他颤颤巍巍上前一步,死死地盯着傅沉。
“我最后一次警告你,立刻跟那个女人断干净!否则,我有的是办法让她知道,跟你纠缠不清的代价!”
“是吗?”
傅沉停下脚步,转过身,瞥了傅老爷子一眼。
只是这一眼,却让在商海沉浮一生见惯风浪的傅老爷子,心头莫名一凛。
那不再是单纯的叛逆或愤怒,而是破釜沉舟的冰冷决绝。
他没有提高音量,嘴角甚至还带着一抹淡笑,“那您可知,动她的代价是什么?您有想过,您是否承受得起这个代价?”
轻如羽毛般的一句话,却带着千钧之力,砸了回去。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又被抽走了一分,连顶灯的光似乎都暗了一瞬。
傅老爷子瞳孔骤缩,奔腾的怒火像撞上一堵万载寒冰砌成的墙,骤然冻结。
他从这个从小按照他想法培养长大的小儿子眼中看到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平静到令人骨髓发冷的讽刺。
那不是一个叛逆者在顶嘴,而是一个手握筹码的王者,在宣告一场毁灭性的战争。
他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
傅少禹僵立在两人身旁,爷爷的暴怒与小叔的威压,像两堵无形的墙向他挤压过来。
那句对温灼的威胁,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他自己心底最幽暗的恐惧。
如果爷爷知道他做过什么……这个念头让他如坠冰窟。
骨髓深处弥漫开来的寒意,冻结了血液,却点燃了一股破罐破摔的绝望。
他猛地抬起头,嘶哑的声音冲破了喉间的枷锁:“爷爷,到底为什么?为什么您和奶奶就是容不下灼灼?她那么坚强、那么善良、那么好的一个人,为什么你们都不喜欢她?是灼灼的家世不好吗?如果是,那李雯娜的家世岂不更不如灼灼?还是说,这个家从来就没有‘为什么’,只有我们必须服从的‘结果’?!”
傅少禹嘶哑的质问在病房里炸开。
傅沉的目光扫过他,在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年轻脸庞上,捕捉到了一种濒临失控的执念与恐惧。
“啪!”
傅老爷子这一巴掌,没落在傅沉的脸上,却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傅少禹的脸上。
他的脸偏向一边,脸颊火辣辣地疼,耳中嗡鸣,半边世界都失去了声音。
心底那点可笑的,以为这个家至少会讲点道理,或者对他这个长孙会有一丝不同的微弱期待,被这一巴掌带来的、纯粹的暴力与不容置喙的荒谬,狠狠碾碎。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与他自己那些黑暗秘密逐渐融为一体的绝望。
“混账东西!连你也要学你小叔忤逆我了吗?你给我记住,你小叔不可能跟那个女人在一起,你更不可能!”
傅少禹捂着脸,那清晰的指痕下是火辣辣的疼,可更疼的是心里那点最后的光也被掐灭。
他失神地喃喃:“为……为什么……”
不是在问,而是在确认。
确认这个家,没有道理,只有服从。
傅老爷子胸膛剧烈起伏,看着长孙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再看旁边油盐不进、眼神冰冷的小儿子,一股彻底的无力感混合着暴怒席卷而来。
他知道,今天在这里,他讨不到任何便宜。
“好……好!你们叔侄二人,一个德行!”
他颤手指了指傅沉,又指向傅少禹,“你们要想娶那个女人进门,除非我死了!”
说完,他猛地转身,因为动作太急而踉跄了一下,还是张合抓住他的胳膊才没让他摔倒。
但他没领情,一把甩开张合的手,弯腰从地上捡起拐棍,背影僵硬地摔门而去。
巨大的摔门声后,病房陷入一种更复杂的寂静。
傅沉的目光掠过那扇还在微微震颤的门,眼底最后一丝属于“儿子”的微弱波动,归于一片永恒的沉寂。
那关上的,不止是一扇门,更是属于他们父子最后的一点情分。
傅少禹仍旧捂着脸,站在原地,仿佛被抽空了灵魂。
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放下手,那上面有清晰的指痕。
他抬起头,目光掠过面无表情的傅沉,突然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小叔,”他声音沙哑,再次问道,“为什么啊?”
傅沉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像x光,要将他从皮到骨看透。
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让傅少禹难堪。
他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也泄了,肩膀垮下来。
“我……我先走了。”
他仓皇地低下头,转身就想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傅少禹。”
傅沉的声音不高,却让他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有些念头不要动。”
傅沉的声音平静无波,目光却如最冷最锐的探针,刺透傅少禹的脊背。
那眼神里,或许有一丝对曾经那个跟在他身后喊“小叔”的男孩的早已冷却的失望,但更多的,是毫无转圜余地的冰冷警告。
“代价,你承受不起。”
傅少禹背对着他,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颤。
他没敢回头,拉开门,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
病房里终于只剩下傅沉和张合。
傅沉走到窗边,沉沉夜色吞噬着城市,远处零星的灯火中,有一盏或许属于她。
他不能再等了。
父亲的杀意、侄子的疯狂、家族无止境的撕扯……所有指向她的刀锋,都在今夜露出了最冷的寒光。
他胸腔里那颗为她而跳的心脏,再也承受不起任何“万一”。
“张合,”他声音沉静如水,却斩断了最后一丝犹豫,“计划提前。”
话音刚落,傅沉放在床上的手机突然就响了起来。
张合快速走过去,将手机拿起来,“先生,是温小姐。”
傅沉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灼灼”二字上,那一瞬间,眼底似有万顷柔波骤起。
但下一秒,他下颌线绷紧,猛地闭上了眼。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点温暖的光,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跟她说,我睡了。”
张合虽不解,但未多问,依言回复。
屏幕的光熄灭了,阳台重新陷入昏暗。
傅沉依旧站在窗边,身影挺直如松,又孤独如崖。
远处城市的灯火在他眼中明明灭灭,那里有他的软肋,也有他即将为之扫清一切障碍的战场。
夜色,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