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佩的质问像砸碎了冰面的巨石。
傅鸿烧得通红的脸上,肌肉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
角落里的老三傅澜,只是把茫然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到了激动的人群身上,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而外围那些旁支亲眷,则迅速交换着眼神,空气中弥漫开一种猎食者嗅到血腥气的兴奋。
窃窃私语、惊疑不定的低呼、脚步拖动的声音轰然响起,汇聚成一片混乱的潮水。
傅渊迅速看了李佩一眼,那眼神里淬着阴沉,还有一丝被完全意外的发展打乱全盘计划的烦躁与狠厉。
他立刻上前一步,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痛孝子面具,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张律师,这份遗产分配……尤其是关于傅沉的部分,是否符合法律程序?在家父与傅沉法律关系特殊的情况下,我们有必要确认,这确实是家父清醒时亲自订立且完全合法的遗嘱。”
所有的目光,或质疑、或震惊、或贪婪、或好奇,如同无数道探照灯,齐刷刷打在张律师和他手中那份薄薄的文件上。
在一片嗡嗡作响的质疑浪潮中,傅沉的目光,却越过众人激动晃动的头顶和肩膀,与那位握着遗嘱面色从始至终都保持着职业性镇定的张律师,有了一个极其短暂的交汇。
张律师的目光中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我知你必然如此反应”的了然,以及一丝对这份遗嘱所引发风暴的平静审视。
面对汹汹质问,他神色未变,只是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而权威。
“傅先生,以及各位,我再次确认,这份由傅老先生三天前亲自订立并公证的遗嘱,真实、合法、有效。至于你们所谓的断绝父子关系,这并不影响遗嘱的法律效力。”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铁锤,将“合法有效”四个字,钉进了弥漫着怀疑与贪欲的空气里。
“可是……”李佩还要说什么,却被丈夫傅鸿一个眼神制止。
但那股不平与愤怒,已如实质般在等候区弥漫开来。
傅沉依旧站在原地,四周是呼啸的贪欲与惊疑,而他周身则是一片诡异的真空区。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沉寂的眼底一片冰冷。
一纸遗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了傅家本就布满裂痕的肌体上。
呲啦一声。
冒出的不是烟,是再也无法掩饰的、名为“贪欲”的炽热毒焰。
“张律师是爸信任的人,”傅渊缓缓开口,“遗嘱既然已经公证,我们就该尊重爸的意愿。”
李佩不甘心地瞪着他,却也没再说第二个字。
傅渊转向张律师,微微颔首,“张律师,辛苦了。后续事宜,还请您多费心。”
“分内之事。”
张律师点头,目光扫视全场,“从今天开始,我将按照傅老先生的委托,进行遗产的分割和交付工作。还请相关各位配合我的工作,谢谢。”
他说完,合上文件夹,朝众人微微鞠躬,转身离开。
遗嘱宣读结束,人群却没有立刻散去。
各种目光交织在傅沉身上。
黑色的西装衬得他身形挺拔而孤直,像一株生长在悬崖边的冷杉。
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未再继续逗留,抬步朝电梯走去。
皮鞋踏在光洁瓷砖上的声音,在突然因他动作而再次陷入诡异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笃定,每一步都仿佛踩在那些未敢宣之于口的贪念与算计上,将它们碾进尘埃。
经过傅少禹身边时,傅沉没有停顿,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偏移。
那道挺直孤峭,仿佛将一切嘈杂与贪欲都隔绝在外的背影,像一记无声的冷鞭,猝然抽在傅少禹混乱的神经上。
icu里那股冰冷混合着药水与衰亡的气息,猛地再次扼住他的呼吸。
爷爷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抓着他,指甲几乎嵌进他肉里,声音气若游丝却字字如刀,劈开他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
“少禹……你几个叔叔里,只有你小叔……对你的好,是没有任何目的和条件的。可你……竟然为了个女人,要除掉他……你太让爷爷失望了……”
从始至终,爷爷什么都知道。
那他那些自以为是的算计、隐秘的嫉恨、在阴暗处滋生的念头,在爷爷,或许也在小叔眼里,是不是一直就像跳梁小丑般可笑?
他的目光死死追随着傅沉的背影,眼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被彻底看穿的震骇,有目的落空的不甘,有对过往作为迟来的尖锐愧疚,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对于可能永远失去某种纯粹庇护的深切刺痛与茫然。
电梯门打开,傅沉走进去,身影彻底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随着电梯门缓缓合拢,将那片浑浊的空气彻底隔绝。
金属厢体开始下沉,轻微的失重感如期而至。
傅沉背靠着冰凉的轿厢壁,闭上眼。
黑暗中,监护仪上因他一句话而跳起的突兀尖峰,与张律师宣读“三分之一”时平稳无波的声线,无声对撞,最终融合成老爷子浑浊眼底最后一抹复杂的算计。
那不是爱,不是补偿。
那是一份用巨额财富铸造的冰冷枷锁,也是一面为他量身定做的足以吸引整个家族乃至外界所有明枪暗箭的黄金靶心。
“叮。”
电梯抵达一楼。
他睁开眼,压下心头所有翻涌的情绪,迈步而出,走向停车场,步伐稳定得与来时并无二致。
手机在口袋震动。
他拿出,是温灼的信息:【傅沉,我去找你好不好?】
他能想象得出她此刻蹙眉担忧的模样,心口酸软得一塌糊涂。
指尖在屏幕上方停顿一瞬,他回复:【放心,我没事。你在家好好休息,我去趟公司,忙完早点回去。】
按下发送,他将手机收回口袋。
车子驶离医院,汇入午前的车流。
阳光有些刺眼,落在车窗上,却仿佛折射出无数双隐秘窥探的眼睛,正在评估算计着他名下骤然暴涨的“价值”。
车载广播的财经频道,主持人职业化的语调里透着一丝亢奋:
“……最新消息,受傅氏集团创始人傅老先生去世及遗产分配风波影响,其幼子傅沉所执掌的沉夏集团股价开盘即遭遇重挫,目前跌幅已扩大至……”
老一代的傅氏掌权人陨落,傅氏新时代的乱局在贪婪与算计中轰然开幕。
而他,这个被一份遗嘱骤然推至聚光灯下风暴中心的“最大受益者”,脚下并非坦途,而是骤然收紧的钢丝。
家族内外的猎手,已然嗅着黄金与血腥的气息,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中,露出了森然的獠牙
狩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