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内,松脂火把的光影在几张惨白的脸上跳动。
冰冷的石壁隔绝了外界声响和湿气,却压不住众人身上的血腥味和疲惫。
艾登躺在铺着厚毛毯的石台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肋骨和左腹深处那片冰冷的灼痛。
烙印在圣光骑士的净化光环笼罩下暂时蛰伏,低语如同退潮的污浊海水,只留下令人不安的馀波。
但那份与源根碎片的联系并未切断,他能清淅地感知到它就在城堡深处。
圣光骑士带来的药剂缓解了部分伤痛,绷带下渗出的血色却依旧刺目。
渡鸦靠坐在离艾登不远的角落阴影里,猎魔刃横在膝上。
强行压制灰烬符文的反噬和残馀毒素侵蚀着她的经脉,墨绿纹路在肩头若隐若现。
精神力透支带来的眩晕感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她闭着眼,紧抿着毫无血色的唇,竭力维持着摇摇欲坠的清醒。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斗。
哈克和瘦猴裹着毛毯,围坐在一个冒着热气的汤锅旁。
他们身上的外伤已由骑士们粗粗处理过,但眼神空洞,第四军团复灭时的惨烈景象和战友临死的呼喊如同梦魇般在他们脑海里反复回放。
剩下的三名残兵挤在更远的角落,如同受惊的幼兽,沉默不语。
她看着石台上虚弱的艾登,又望向角落阴影里的渡鸦,最后目光落在雷蒙德,这位如同铁塔般矗立的圣光骑士小队队长身上。
正是他和他的小队,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到,用圣光术逼退了最后几波腐化追踪者,将他们安全护送到了这里。
雷蒙德卸下了沉重的头盔,露出一张饱经风霜且线条刚硬的脸。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安全屋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艾登身上。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却也难掩一丝沉重: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石壁,望向城堡的方向:
“城堡剧变已定。
其家族势力正在被全力清剿,追兵已不足为惧。”
“源根碎片,”雷蒙德的目光转向佐伊,带着一丝敬意,
“在沃尔夫冈神甫以生命为代价的最后封印下,已由圣银链锁死,置于最高级别的防护之下。
它的邪恶暂时被压制了。”
“沃尔夫冈…”艾登猛地撑起上半身,动作牵动了伤口,剧痛让他闷哼一声。他死死盯着雷蒙德,“我的老伙计…他怎么了?”渡鸦在阴影中睁开了眼,灰色的瞳孔剧烈收缩。佐伊闭上了眼睛,一滴泪水无声滑落。
石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沉重的呼吸。
“神甫大人…”雷蒙德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军人特有的克制,却也掩不住那份沉痛,“他在封印源根碎片的关键时刻,献祭了自身最后的力量,彻底压制了碎片的反扑…他…回归了圣光的怀抱。”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再次投向艾登,一字一句清淅地传达:
“神甫临终前,留下遗言:圣光已为艾登开路。”
“圣光…为我开路…”艾登喃喃重复着。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哈克和瘦猴也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第四军团的复灭与神甫的牺牲叠加在一起,压得他们几乎窒息。
“指挥官…”哈克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无尽的茫然。
“殿下令谕,”
雷蒙德的声音再次拔高,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悲伤,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强行拉回,
“直捣源头…”艾登咀嚼着这个词,心头悸动。
压力,从未如此刻般沉重。
生存的压力似乎暂时解除了,但取而代之的是更庞大且更残酷的使命。
“雷蒙德队长,”佐伊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疲惫的坚定,“我们在黑森林深处遭遇的,远非寻常兽潮。”
她看向渡鸦和艾登,“我们需要集成所有信息。”
渡鸦撑着墙壁缓缓站起身,声音因虚弱而沙哑,却异常清淅:
“种子囊…那只是腐化灾厄蔓延的爪牙之一。源根碎片…它拥有意识,能低语诱惑,腐化意志,驱动生灵…它并非死物,而是活着的、扎根于黑森林心脏的邪恶内核的一部分。”
她看向艾登,“艾登身上的烙印,与它…有某种独特的联系。碎片散发的低语能被他感知,甚至…共鸣。它既是弱点,也可能是…找到并摧毁源头的关键钥匙。”
艾登痛苦地闭上眼睛,缓缓掀开衣角,露出左腹那片狰狞的烙印。
在火把光线下,那扭曲的印记边缘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圣光压制后的微弱金痕,但深处那股冰冷的污秽感,如同跗骨之蛆。
“它在呼唤我…即使隔得这么远…”他声音低沉,“我能听到它…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雷蒙德和佐伊的目光凝重地落在烙印上,这远超他们之前的理解。
佐伊深吸一口气,补充道:“东罗马的古老文献中,曾有过类似记载。
腐化灾厄并非第一次出现,它如同周期性爆发的瘟疫。
每一次源头的形态或许不同,但其内核意志,吞噬、同化、腐朽,从未改变。
黑森林深处,可能沉睡着上一次灾厄留下的根系,或者…是新的、更可怕的萌芽。
源根碎片,无疑是它力量的延伸,也是定位它的灯塔。”
三方信息在此刻交汇、碰撞、拼合。
城堡的阴谋与背叛,黑森林的恐怖与未知,艾登身上这诡异的烙印与源根的独特联系,以及沃尔夫冈神甫以生命换来的短暂喘息和指引。
所有的线索,都如同无形的锁链,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目标:黑森林深处那未知的腐化源头。
艾登躺在冰冷的石台上,烙印深处那蛰伏的冰冷感,在得知碎片就在城堡、感知着它搏动的同时,隐隐传来一阵微弱却清淅的战栗。
那不是恐惧,更象是一种来自深渊的,充满恶意的回响。
安全屋短暂的宁静,如同暴风雨中心脆弱的眼墙,即将被更猛烈的风暴撕碎。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石室内的空气重新凝固,短暂的喘息结束,无形的压力再次收紧,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