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柱那番“谁愿意帮,谁就去帮”的言论,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却又在极短的喧哗后,陷入了一种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
这死寂,并非认同,而是某种长久以来被压抑的东西,正在悄然松动、崩裂的声音。所有人都看着台上那三位曾经一言九鼎、代表着院里“规矩”和“道理”的大爷,目光复杂,有同情,有鄙夷,有快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和审视。
原来,所谓的“道德楷模”易中海,在面对真金白银时,也会如此犹豫退缩,所谓的“公正”之下,藏着的也是不愿割肉的私心。
原来,天天把“领导觉悟”挂在嘴边的刘海中,其“带头作用”仅限于要求别人,轮到自己,便只剩下了“从长计议”的推诿。
原来,精于算计的阎埠贵,在“帮助邻里”的大义面前,第一时间考虑的依然是自家的得失,一毛不拔。
傻柱精准地撕开了他们披着的华丽外袍,露出了突都更具破坏力,它摧毁的是三位大爷立足的根本——道德权威。
易中海感受着台下那一道道变得陌生而尖锐的目光,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无数根无形的针扎着。他苦心经营了大半辈子的形象,在这一刻轰然倒塌。他试图挺直腰板,维持最后的体面,但嘴唇嚅动了半天,却发现任何关于“大局”、“集体”的说辞,在傻柱掀开的赤裸现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他难道能说“我工资高但我的钱有更重要用途所以不能捐”吗?他不能!这话一旦出口,他易中海就彻底坐实了“伪君子”的名头。巨大的挫败感和羞耻感淹没了他,让他喉咙发紧,最终只是颓然地、微不可察地挥了挥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今天今天这会就先到这里吧。”
这话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沙哑和颤抖,但在此刻落针可闻的院子里,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
“散会?”傻柱嗑瓜子的动作一顿,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易中海,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前排的人听见,“一大爷,这会开得虎头蛇尾啊?贾家的问题还没解决呢,捐款的章程也没定下来,三位大爷还没给我们群众‘带好头’呢,这就散了?合着闹这么大阵仗,就是听了个响?”
这话如同又一记耳光,扇得易中海眼前发黑,身形晃了晃,几乎要坐不稳。他死死攥着桌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何雨柱!你你放肆!”刘海中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口,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胖脸涨得通红,试图用愤怒掩盖自己的心虚和狼狈,“大会是大爷们决定何时开始,何时结束!轮得到你指手画脚吗?!”
“哟呵?”傻柱乐了,干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慢悠悠地踱步上前,一直走到三位大爷的桌子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刘海中,“二大爷,您这官威,也就剩拍桌子了吧?刚才让您捐钱带头的时候,您怎么不拍桌子说‘我全包了’?那多威风?现在事情没办成,就会冲我吆喝?您这领导当得,可真够窝囊的。”
“你你混蛋!”刘海中气得浑身发抖,口不择言,“你这是在破坏院里团结!破坏安定!”
“破坏团结的是你们!”傻柱声音陡然转冷,目光如电,扫过三人,“是你们想搞不公平的摊派!是你们想站在干岸上指手画脚,让我们这些傻了吧唧的群众当冤大头!现在我何雨柱不乐意当这冤大头了,把你们的算计掀开给大家看了,就成了破坏团结?我呸!这顶大帽子,您三位还是自己留着戴吧!”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鸦雀无声的邻居,声音放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大家伙儿都看着呢,今天这事儿,谁有理,谁没理,心里都有一杆秤。从今往后,别他妈再跟我提什么三位大爷的决定就是规矩!规矩,得大家伙儿都认,那才叫规矩!像今天这种只想让一部分人吃亏的‘规矩’,我何雨柱第一个不认!谁爱认谁认去!”
说完,他再也不看台上那三个面如死灰的老家伙,转身,对着人群里几个平时关系还不错的,比如后院的几个年轻工人,扬了扬下巴:“走了走了,大冷天的,回家捂被窝睡觉去,在这儿陪着唱大戏呢?主角都怂了,没劲!”
那几个年轻小伙早就被傻柱今晚的表现折服,此刻见他招呼,立刻哄笑着应和:
“得嘞柱哥,听您的!”
“可不是嘛,白挨半天冻!”
“回家睡觉咯!”
有人带头,这僵局瞬间被打破。早就觉得浑身不自在的邻居们,如同得到了赦令,纷纷开始挪动脚步,低声议论着,朝着自家屋子走去。没有人再去关心贾家到底怎么办,也没有人再去理会台上那三位试图维持最后体面的大爷。
易中海看着如同退潮般散去的人群,看着他们眼中不再有以往的敬畏,只剩下疏离甚至嘲讽,他只觉得一颗心直往下沉,沉到了冰窖里。他知道,完了,他苦心维系了半辈子的四合院秩序,从今晚起,彻底完了。他一大爷的权威,随着散去的人流,烟消云散。
刘海中兀自站在那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看着傻柱潇洒离去的背影,看着无人理会的会场,一股巨大的失落和愤怒充斥着他的胸膛,却无处发泄,最终只能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却也只引来几道漠然的目光。
阎埠贵早就悄悄溜下了台,混入人群,低着头快步往家走,生怕走慢了被人拉住问“三大爷您到底捐不捐”。他心里门儿清,经此一役,这“三大爷”的名头,怕是要从实权位置变成纯粹的摆设了。
秦淮茹搀扶着又开始哼哼唧唧、咒骂傻柱不得好死的贾张氏,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只觉得浑身发冷。她最后的指望,三位大爷的权威,在傻柱蛮横不讲理的“掀桌子”行为下,不堪一击。未来的日子,她不敢去想。
昏黄的灯光下,原本济济一堂的院子转眼间变得空旷冷清,只剩下八仙桌旁三个失魂落魄的老者,和满地狼藉的瓜子壳、烟蒂。
寒风卷过,吹得那盏孤零零的电灯泡剧烈摇晃,光影乱颤,将三位大爷的身影拉得扭曲、变形,最终模糊在沉沉的夜色里。
权威扫地,莫过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