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双因酒精而浑浊的蓝眼睛，此刻死死地盯着江晚念手中的那块黑色树脂。
作为调香世家的继承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东西的价值。
龙涎香。
大海的浮动黄金，调香师梦寐以求的终极圣物。
尤其是眼前这一块，色泽深沉，质地密实。
这绝对是陈化了数十年的顶级“灰色龙涎香”。
“你……”
他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你在哪儿弄到的？”
江晚念合上锦盒，神情淡然。
“伯爵先生，我想一个合格的商人，是不会轻易透露自己的货源的。”
菲利普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
他颓然地靠回门框，自嘲地笑了一声。
“也是，而且我现在是一个连祖宅都要被银行收走的破落户。”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驱赶意味。
“你走吧，华国小姐。”
“不管你有什么目的，我都帮不了你。”
“你的龙涎香，也救不了我。”
站在一旁的老管家，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什么也没说。
江晚念却没有动。
“我能救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死寂的池塘。
菲利普猛地抬起头，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
“救我？你用什么救我？”
“用你那些在拍卖会上炒作出来的天价香水吗？”
“别天真了。我欠银行的钱，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一字一句地说出这个名字，眼神里充满了厌恶与无力。
江晚念笑了。
“我知道。”
“我还知道，你最大的梦想，是复原你曾祖父，也就是拿破仑三世的御用调香师，阿方斯·德·瓦卢瓦伯爵，当年为欧仁妮皇后调制的传奇香水——‘冬日花园’。”
菲利普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怎么会知道？！”
这件事，是瓦卢瓦家族内部最大的秘密。
香水的配方，早就遗失了。
只在家族的密录里，留下了几句语焉不详的描述。
江晚念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冬日花园’的主调，是格拉斯的五月玫瑰和晚香玉。”
“但它的灵魂，在于一种已经消失的鸢尾花。”
“以及，用一种特殊的冷萃法，从西伯利亚雪松的树脂里，提取出的一种带有霜雪气息的木质调。”
她每说一句，菲利普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都是他花了十几年时间，从家族故纸堆里，一点点考证出来的。
眼前的这个东方女人，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你……你到底是谁？”
菲利普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惊恐。
“我是一个能帮你实现梦想的人。”
江晚念直视着他的眼睛。
“阿方斯大师的冷萃法，其实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因为缺少一种稳定的介质，雪松的香气，在与鸢尾花的香脂融合时，会发生衰变。”
“所以，真正的‘冬日花园’，留香时间不会超过三个小时。”
“这也是为什么，它从未真正上市，只作为皇后的私人珍藏。”
菲利普彻底呆住了。
他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浑身动弹不得。
江晚念说的，完全正确。
他复原了无数次，最好的成品，留香时间也只有两个半小时。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技术不到家，没想到，根子出在老祖宗的配方上。
这个困扰了他半辈子的难题，竟然被一个外人，一语道破。
“而我，”江晚念打开手中的锦盒，那块龙涎香的奇异香气，再次弥漫开来，“有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
“龙涎香，就是最好的稳定介质。”
“它不仅能完美地融合雪松和鸢尾，还能将它们的香气，放大十倍，并且让留香时间，延长到三天以上。”
菲利普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看着江晚念，眼神里充满了狂热。
“我凭什么相信你？”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挤出最后一丝属于贵族的骄傲。
江晚念微微一笑，将锦盒递给了他。
“就凭这个，是送给你的。”
菲利普的呼吸，停滞了。
“送……送给我？”
“对。”江晚念点头，“见面礼。”
这一小块龙涎香，价值至少在五十万法郎以上。
她竟然，就这么送人了？
菲利普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颠覆。
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有点钱的“暴发户”。
而是一个，他完全无法看透的，神秘而强大的存在。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因为酗酒而有些佝偻的背。
他第一次，正眼看向江晚念。
“说吧，你的条件。”
江晚念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我要收购‘梦之屋’。”
“包括它一百五十年的品牌，所有的香水配方，以及那块‘皇室特供’的授权牌。”
菲利普沉默了。
良久，他苦笑了一下。
“就算我同意，也没用了。”
“法兰西兴业银行，也就是安托万的银行，三天后，就会启动资产清算的程序。”
“到时候，他们会像一群秃鹫一样，把‘梦之屋’撕成碎片，然后用一文不值的价格，买走它的尸体。”
“你斗不过他们的。”
江晚念转身，看向庄园外。
“那就不劳伯爵先生操心了。”
“你只需要告诉我，你签，还是不签。”
菲利普看着手中的龙涎香，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自信得有些过分的女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可以赌一把。
赌上瓦卢瓦家族最后的荣耀。
“我怎么保证，你得到‘梦之屋’之后，不会像安托万一样，只是把它当成一个赚钱的工具？”
“我将任命你为南华集团旗下，‘梦之屋’品牌的首席调香师，兼终身艺术顾问。”
江晚念回答。
“我们将共同重建‘梦之屋’的香水工坊，我会为你提供全世界最好的原材料。”
“‘冬日花园’，将作为‘梦之屋’重生的第一款产品，震惊整个欧洲。”
“它的瓶身上，将同时刻上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菲利普的眼睛，红了。
他猛地伸手，一把拉开了身后那扇沉重的大门。
“进来吧，我的……合伙人。”
老管家站在门后，老泪纵横。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伯爵大人，如此挺直腰板的样子了。
马伟和林珊跟在江晚念身后，走进了这座古老的庄园。
马伟东张西望，小声对林珊吐槽。
“这伯爵混得也太惨了点吧。”
“你看那墙纸，都发霉了。”
林珊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
客厅里，菲利普从一个满是灰尘的柜子里，取出了一瓶红酒和三个杯子。
“抱歉，家里只剩下这些了。”
江晚念看着酒标。
传奇年份，存世量不到六百瓶。
每一瓶，都是天价。
马伟还在旁边嘀咕：“就这？看着跟咱们的药酒似的。”
江晚念真想一脚把他踹出去。
菲利普为三人倒上酒，举起杯子。
“为了‘梦之屋’的新生。”
江晚念与他碰杯。
“为了‘冬日花园’的重现。”
然而，就在此时，庄园的门外，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几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门口。
车上下来一群西装革履，表情严肃的男人。
为首的，正是杜沃斯耶集团的助理，皮埃尔。
老管家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伯爵大人，不好了！”
“银行的人，提前来了！”
菲利普的脸色，瞬间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