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蒙苏尔头一次心中有了一种悸动,一切太过于美好,仿佛伊甸,以至于阿蒙苏尔的心头悠然间冒出一种逃离的念头,墙的外面是什么?湖的彼岸又是何方?于是在这种思着当中他失眠了。
夜半的时候,他开始冥想,这是他从一位祭司那里学来的,算是打发时间的小玩意,他数了两百多个呼吸,终于安静的入了冥想,直至天明。
傍晚,又一次昏黄斜照廊亭,又是一次欢宴,礼乐声响,年轻的王子他正斜倚在软垫上,他在这里享受着用之不尽的富贵,享之不尽的佳肴,成坛的蜜酒,成盘的各色果肉肥美的果子,管制乐器和丝制乐器的声音曾极为悦耳,但如今对他来说只有厌倦。
阿蒙苏尔对生命没有敬畏,他同样不恐惧死亡,面对这后者就像是他此刻举杯一样轻松,他仅是平静的端起红玛瑙杯,啜饮一口蜜酒,阿蒙苏尔神情平静,他的思绪不知道飘到了哪里去?
直到他最宠爱的舞女踮着脚尖走过来,那红色灯笼裤上的流苏映入他的眼帘,脚腕上绑着的银铃发出的脆响,把他从这种思着当中拽了回来。
那精致的妆容,上翘的眼尾总是有着三分魅意与温顺,她扎了一个低马尾,头发上挂着成串的流苏,有些是玉石制成的,有些则是金丝和银线。
“我的主人啊!您因何而不快乐?”舞女轻盈的像只猫那样绕到他身后,她蠕动红唇,在年轻王子的耳边吹吐着香风,“您在这里什么都有,这盛宴、蜜酒,享之不尽的金与银,我的主人啊!您是这里永恒的王,我们会在这里礼赞您,直到永远。“
阿蒙苏尔捏着红玛瑙杯,过了会儿把它放下,他用悠扬如同歌唱一般的嗓音说:“他人是一面镜子,只能看到自己的人是傲慢的。”
他问:“你为什么要侍奉我呢?亲爱的?”
“这是我的荣幸,主人,侍奉您让我觉得欢愉!”
阿蒙苏尔抿唇,他口鼻之间传来一声轻叹:“亲爱的,你骗我,老实的说我要走了,我想知道阿输迦之外是什么?”
“不!那都是些没什么好看的东西,世界的中心就在这里!在您的脚下!一位主君怎么能离开他的仆人们呢?”于是舞女用手轻轻撩起阿蒙苏尔的发丝说,“我爱戴您,王~您不能离开我们~”
她青涩的脸蛋上染上情欲的红,她俯过身,就像是要吻阿蒙苏尔,而阿蒙苏尔没有拒绝,她便顺势跌入他的怀,像是两团柔软的海藻缠绕,沉入温柔的海。
可晚宴过后,摒退了所有,他还是决心要离开这,他轻巧地从床榻上起了身,唯恐惊扰到他身边熟睡的人,好奇之心像是一颗禁果那样引诱他,阿蒙苏尔走到窗棂边眺望那成片的星云,远处净水湖边的一片碧影。
他觉得放心不下,于是写了一封信,又回到床铺旁轻盈地吻了她,他的声音是如此的轻,甚至于没有让她皮肤上的绒毛颤动:“我要走了,亲爱的,我向你告别。”
他背上了一个行囊,那只是一块布,里面包了一些他想要带走的东西,没什么特别的,两块柔软的饼子,一把红枣,三五枚金币。
阿蒙苏尔出了他的寝宫,王城的卫兵很快就发现了他,但阿蒙苏尔很快以精妙的谎言欺骗了他,他轻松地翻过了城墙,凭借一副健壮的体魄与一根用布条编成的绳索。
他穿着皮质凉鞋的脚,头一次落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阿输迦城内原本有他需要的一切,茂盛的园林、供他嬉戏的净水湖。
头上的月亮是唯一的照明,顺着这月光他看清了盘在山崖边缘的那条路,以及更远处起伏的原野,与匍匐在山脚下的那成片的建筑群。
他没有地图,他所生育的地方也不需要有地图,但现在阿蒙苏尔陷入了困境,他不知道应该去哪里?那座山脚下的城似乎也是一座王城,只是没有阿输迦城那般高的城墙,那般过于华丽的景象。
原来…这是一座城中之城,阿输迦城是这王冠上最璀璨的明珠,月华把远处的大气映照得银白一片,更远处成片的林地阻隔了天际线处的风沙。
他缓步向这座他陌生的王城走去,他看见那些土黄色石头制成的小屋成片的林立,这座城灯火茂盛,阿蒙苏尔终于来到了主街,他看见裹着粗布衣衫的眼窝深陷,皮肤干瘪的老人倚在墙角处,裹着头巾抱着孩童的妇女用诧异的眼神看他。
这是阿蒙苏尔从来没有见过的景象,他仔细的瞧见那老人的手干枯,褶皱处甚至出现裂痕,他心中大叹!原来人是会变成这般模样的吗?太苦了!
那些妇女们也很瘦弱,但还在喂着那个孩童,也许是一些米浆之类的东西?自己不吃,却给孩子吃?那孩子也是哇哇大叫个不停,大概是那点米浆完全不够吃?生…也很苦吗?
以至于阿蒙苏尔陷入到了一种困惑,这和他父王所说的完全不一样,他统治的不是一个地上天国!他统治的只有一个小小的阿输迦城!
他走到内城附近的时候,有卫兵们终于认出了他。
“哦,诸神在上!尊敬的阿蒙苏尔殿下!您?”
阿蒙苏尔沉默,他不是愚蠢的人,他从小就学习了各种的典籍,那些史诗神话,诗歌文汇,各种古代语言,他有兴趣的都会学,从小他的父王教他做一个正直的人,可…这些是什么?这些快要饿死的人是怎么回事?
从来没有一个人跟他说粮食不充足的,他在阿输迦城内享受无尽的富贵,那里移植的每一棵百年老树的成本都足以买上如同小山一样的粮食。
阿蒙苏尔终于见到了他的父王,在一栋金字塔形的建筑里,他像是老了很多岁般坐在王座上,脚下是名贵的地毯,强壮的侍卫们列在两边。
一场询问,一场争执,然后阿蒙苏尔离去,他大步踩在红地毯上,没一会儿就消失无踪了。
“如果您不能给我答案,那我就自己去看,父王,这不是叛逆,我是君王,而这只是一场巡礼。”
他老了,把所有的精力都用于爱自己的长子,现在他再没有什么其他力气了,只是沉默的坐在那,无声的祈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失神当中恢复,他连忙选出自己最厉害的四个侍卫去追上王子并隐藏起来保护他。
阿蒙苏尔很快来到了王城的出口,他见到最开始见到的那群妇女那个老人仍然在这,他毫不迟疑的走过去蹲下身,把手指上的一枚戒指摘了下来放在那老人手里。
“我能知道人为什么会变成这如同干果模样,就像是失了水分那样吗?”
“王子,人最终都会变成这样的。”老人欢喜的收下,”不要问我为何认得您,您只要在这里走一圈,我们都知道,这里能穿扮成这样的,仅有一个。”
这话并没有让阿蒙苏尔心头掀起波浪,他毕竟没有亲身感受过,他心头只是平静的想着,如果变作这副模样一定会很不好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