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敬悯一边倾听着卫杏子那毫无感情波动的陈述,一边无意识地摇晃着手中的酒杯,冰块与杯壁碰撞发出清脆的细微声响。待她说完那冷酷的教条,他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一丝玩味的、近乎病态的好奇。
“哦?是吗?”他拖长了语调,像是一只逗弄猎物的猫,“那我呢?像我这种贪财好色、唯利是图的家伙,在你们那位‘高贵’的双生骑士——呵,那个小屁孩——眼里,又算是什么?他有没有……特别‘叮嘱’你些什么?” 他刻意强调了“叮嘱”二字,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以及对那位孩童外表最高领导者的轻蔑。
卫杏子抬起头,那双浅绿色的瞳孔直接迎上白敬悯看似放松、实则锐利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她的话语如同出鞘的冰刃,直接、锋利,带着致命的诚实:
“双生骑士大人说,在‘霜华计划’正式启动之后,让我找一个没人的角落,”她微微停顿,像是在精准复述每一个字,“把你剁成碎肉。”
“哐当——” 并非酒杯落地,而是白敬悯的手猛地一僵,杯中剧烈晃动的酒液险些泼洒出来。他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寒冰冻住,直接僵在了躺椅上,连摇晃酒杯的动作都停滞了。他知道自己在这群狂信徒眼中地位低下,那些自诩高贵的骑士、爵士从未正眼瞧过他,甚至连最低等的仕人也敢对他投来鄙夷的目光。而这其中,尤以那个名为“双生”的小孩子为最!那种眼神,分明是在看一条有用时喂点残羹冷炙、无用时便可随意打杀的野狗!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稚嫩的“双生骑士”,心思竟如此歹毒狠辣,还是个玩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高手!若非靠着他白敬悯在峰霜城多年经营,利用城主权柄上下“打点”,打通关节,恶灵组织怎么可能如同病毒般悄无声息地大量混入城内,甚至开始腐蚀、蚕食这座城市的政治和军事骨架?
然而,最让白敬悯心头巨震的,并非双生的杀意,而是卫杏子此刻的行为。她竟然……就这么毫无保留地、平静无波地将这致命的“叮嘱”和盘托出!这完全违背了常理,超出了他对于“背叛”与“忠诚”的所有认知。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调侃,试探性地抿了一口酒,问道:“杏子,你就这么告诉了我……你不怕那个小屁孩知道后,连你一块儿给剁成碎肉吗?”说罢,他故作轻松地高举酒杯,躺在椅背上,试图透过那晶莹的琥珀色液体,看清眼前这个少女的真实想法。
岂料,卫杏子的回答依旧肯定得令人发指:“不会!”她的逻辑简单而冷酷,“就以主人你的身手,”她的目光扫过地上依旧跪伏着的两名女仆,如同评估两件物品,“和她们的手段。就算告诉你们,我依然能杀了你们,然后再剁成碎肉。”
这一次,轮到跪在地上的两个女仆彻底愣住了。其中一人下意识地微微抬起头,用充满了荒谬和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卫杏子。
那眼神和内心瞬间奔涌的独白:不是吧妹妹?!我就是个靠身体讨好这禽兽混口饭吃的可怜女仆啊!您这尊杀神要剁了他为民除害我举双手双脚赞成,可您把我捎带上剁成碎肉是图个啥?难道是怕我不小心怀上这禽兽的野种,将来找你报仇?还是担心这禽兽一个人去地狱的路上太孤单太寂寞,杀了我们姐妹给他助助兴,搞个买一送二的黄泉旅行团?!
但随着白敬悯发出一阵更加疯癫、仿佛听到世间最好笑话般的笑声,那名女仆迅速将头重新埋低,不敢再有丝毫异动。
“哼,呵,呵,哈哈哈哈哈……” 白敬悯的笑声在房间里回荡,充满了自嘲、愤怒和一种扭曲的释然。
卫杏子完全无视了这刺耳的笑声,她只是微微偏头,带着一丝纯粹的不解,直截了当地问道:“主人,你在笑什么?是不相信我的能力吗?”
“不不不……” 白敬悯一边笑着摆手,一边擦拭眼角笑出的泪花,“我当然相信,我怎么会不相信我们杏子的能力呢?只是……” 他的笑声渐渐止歇,眼神变得深沉而锐利,“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不现在就直接杀了我?然后拿着我的峰霜城印信来冒充我?这样一来,你们恶灵想干什么、想推行什么,皆可以‘城主白敬悯’的名义发布下去,这岂不是更省事,更高效?又何必大费周章,接纳我这样一个‘污点’加入恶灵呢?”
卫杏子听后,轻轻摇了摇头。虽然她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冰冰的表情,但她的回答却透露出一种异样的认真:“在我哥哥给我下一个命令之前,我不会杀了主人的。因为,在那之前,您依旧是我的主人,是我的行动序列之一。” 她顿了顿,补充了另一个听起来更现实的理由,“而且,关于主人的最终处置,恶灵内部目前也存在一些分歧。”
“呵呵,有趣,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白敬悯摩挲着酒杯,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我现在着实有些好奇,你这十六年,究竟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下,‘成长’起来的。” 他用了“成长”这个词,带着明显的讽刺。
卫杏子似乎将这话当作了一个普通的询问:“主人想听吗?”
“不!不想!” 白敬悯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打断,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他将杯中剩余的酒再次一饮而尽,仿佛需要这液体来压下某些翻腾的情绪。当他再次开口时,语气已经变得严肃而阴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现在,我需要你去杀一个人。”他坐直了身体,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卫杏子,“如果她不死的话,用不了几天,我就得去死。甚至,就连‘我们’的‘霜华计划’……都有可能前功尽弃,毁于一旦!” 这一次,他特意重重地强调了“我们”这两个字,试图将自己与恶灵,与卫杏子,牢牢捆绑在同一艘船上。
卫杏子听后,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危险起来。她眼中原本就冰冷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甚至在周围略显阴暗的光线衬托下,她那双浅绿色的瞳孔,似乎微微亮起了幽微的、非人的光芒,如同暗夜中蓄势待发的野兽。
“杀谁?”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白敬悯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凌厉如刀,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个注定将掀起腥风血雨的名字:
“李、莹、玉。”
三个字,清晰无比,如同丧钟,在这间弥漫着阴谋与威士忌气息的房间里,敲响了霜华的宏伟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