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南京城南的快活林赌场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污浊的空气里,混杂着烟草,廉价酒精和汗水的味道。
这股气味刺鼻,令人作呕。
摇曳的煤油灯光下,是一张张因兴奋,贪婪或绝望而扭曲的脸庞,忽明忽暗。
骰子在碗中发出清脆急促的撞击声。
牌九被重重拍在桌上,发出闷响。
夹杂着男男女女粗俗的叫骂与狂笑,汇成一片喧嚣的末日景象。
在这片肮脏的海洋中,一个穿着旗袍,身段婀娜的女人,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她一出现,场内的喧哗瞬间停顿。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
沈玉盏对周围那些毫不掩饰的视线置若罔闻。
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紧身旗袍,每一寸布料都紧贴着身体,将那玲珑的曲线勾勒无遗。
旗袍的开衩很高。
随着她的步伐,一双修长白皙的小腿若隐若现。
引得周围的赌客们喉头滚动,发出压抑的吞咽声。
她唇边挂着一缕似有若无的笑意。
眼底却是一片清冽,拒人于千里之外。
这份妩媚与疏离交织的矛盾感,对这些混迹底层的男人们而言,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哟,这不是仙乐门的玉盏姑娘吗?什么风把您给吹到这儿来了?”
一个光头胖子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凑上来,满嘴酒气地打量着她。
“这种地方,哪是您这种金丝雀该来的。来来来,哥哥陪你喝两杯。”
说着,他那只油腻的肥手便要往沈玉盏的腰上揽。
沈玉盏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但脸上的笑意不减。
她没有躲闪。
只在胖子的手即将触碰到她身体的前一刻,用一种慵懒又带钩的声音说道:“这位爷,您可得想清楚了。我这身子骨,金贵得很。您这一碰,怕是把您这整个赌场卖了,都赔不起。”
她的声线不高,却让胖子那被酒精麻痹的神经打了个寒噤。
胖子僵在原地。
他也是这快活林的老油条,自然听出了话里的分量。
仙乐门的头牌,背后站着什么人,他心里有数。
他讪讪地收回手,打了个哈哈:“玉盏姑娘说笑了,说笑了。我就是跟您开个玩笑。”
“玩笑可不能乱开。”
沈玉盏的笑容未变,眸中的寒光却让胖子后背发凉。
“万一我当真了,那可就不好了。”
她说完,便不再理会那胖子,径直走向赌场最深处的一张赌桌。
那里围着一群人,叫嚷声最大。
一个穿着厨子衣服的胖子,正满头大汗地盯着桌上的牌九,眼球里爬满了红色的血丝。
他的面前,只剩下几块零散的银元。
他就是周佛海的厨子,王胖子。
沈玉盏走到赌桌旁,轻轻将一个精致的皮质手包放在了桌角。
“这位师傅,手气好像不太好啊。”
她的声音轻柔悦耳,一下就盖过了周围所有的嘈杂。
王胖子抬起头。
当他看到沈玉盏那张脸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活了三十多年,何曾见过这般标致的女人,一时间,连桌上的牌都忘了看。
“姑……姑娘,你……你是在跟我说话?”王胖子结结巴巴地问。
“这里还有第二个人穿着厨师服吗?”
沈玉盏掩嘴轻笑,那不经意间流露的风情,让王胖子三魂七魄都丢了。
“师傅,我看你印堂发黑,今天怕是财运不佳啊。”
沈玉盏伸出纤长的手指,点了点桌上那几块可怜的银元。
“就这么点钱,怎么翻本呢?”
王胖子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他今天确实是输惨了,不仅把这个月的工钱全输了进去,还欠了赌场一屁股债。
“要不,我借你点?”
沈玉盏说着,打开了手包。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她从手包里拿出了一根金条。
那根黄澄澄的金条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夺目的光芒。
周遭的空气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这……这……”王胖子看着那根金条,眼睛都直了。
“拿着。”
沈玉盏将金条推到他面前。
“算我借你的。赢了,十倍还我。输了嘛……”
她停顿一下,凑到王胖子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呵气道:“输了,你就把命给我。”
一股香风钻进王胖子的鼻孔,让他半边身子都酥麻了。
他哪里还听得清沈玉盏说了什么,脑子里只剩下那根金条和眼前这个美得不似真人的女人。
“好,好。姑娘你放心,我王大海今天要是翻不了本,我……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巨大的诱惑让他丧失了理智,一把抓起金条,重重地拍在桌上。
“我押。全押。”王胖子红着眼睛,对庄家嘶吼道。
赌场里的气氛被彻底点燃了。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想看看这个突然发了横财的厨子,是能一步登天,还是会坠入无底深渊。
沈玉盏退到一旁,脸上挂着莫测的笑容,静静地旁观。
而在赌场对面的一个茶楼二楼,夏语冰正端着一杯清茶。
她透过窗户,视线锁定在赌场门口。
她的手边,放着一个不起眼的长条布包。
如果有人打开,就会发现里面是一支被拆解开的,造型奇特的狙击步枪。
她的任务,是确保沈玉盏的安全。
虽然她打心底里看不惯那个女人故作姿态的模样,但任务就是任务。
“哼,故弄玄虚。”
夏语冰看着赌场里那副热闹的景象,撇了撇嘴。
在她看来,对付一个厨子,哪需要这么麻烦。
直接绑了,用点手段,不怕他不招。
这个沈玉盏,就是喜欢玩弄人心。
然而,她并不知道,沈玉盏这番操作,并非只是为了收买一个厨子。
赌局很快就有了结果。
王胖子输了。
输得一干二净。
当庄家将那根金条收走的时候,王胖子整个人都瘫在了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
他完了。
不仅欠了赌场一大笔钱,还欠了那个神秘女人一根金条。
这笔债,他拿命都还不起。
周围的赌客们发出一阵阵惋惜或幸灾乐祸的叹息,然后便各自散去,寻找新的乐子。
很快,赌桌旁就只剩下王胖子和沈玉盏两个人。
“师傅,看来你的运气,真的不怎么样啊。”
沈玉盏走到他身边,声音依旧轻柔。
但王胖子听来,却让他从头到脚都发冷。
“姑娘,我……我……”
王胖子吓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我没钱还你,您……您饶了我吧。我给您做牛做马,我……”
“我不要你做牛做马。”
沈玉盏打断了他。
“我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王胖子抬起头,绝望的眼睛里冒出一星火光。
“很简单。”
沈玉盏从手包里,拿出了那个林知予给她的,火柴盒大小的金属盒子。
“明天晚上,把这个东西,放进周佛海的汤里。”
王胖子看着那个盒子,呆住了。
他嗜赌,但不傻。
他立刻明白了这是要他做什么。
“不,不,我不能干。这是要杀头的。”
他拼命地摇头,脸上满是恐惧。
“周部长要是知道了,会把我千刀万剐的。”
“他不会知道的。”
沈玉盏蹲下身,直视着他的眼睛。
“这东西无色无味,吃下去之后,他只会在睡梦中心脏病发作而死,谁也查不出来。”
“而且。”
沈玉盏的声音带着一种魔力。
“事成之后,我不仅免了你欠我的债,还会再给你十根金条,送你去香港。到了那里,天高皇帝远,你就可以一辈子过着神仙般的日子了。”
十根金条。
王胖子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的钱。
那笔钱,足够他在香港买房买地,娶上几房姨太太,舒舒服服地过完下半辈子。
一边是必死的绝境,一边是泼天的富贵。
他的心脏狂跳,脑子里一片混乱。
沈玉盏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笃定。
她知道,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条件,尤其是一个已经被逼入绝境的赌徒。
过了许久,王胖子终于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好,我干。”
他从沈玉盏手里,接过了那个冰冷的金属盒子。
“聪明的选择。”
沈玉盏站起身,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记住,只有一次机会。如果失败了,后果你清楚。”
说完,她转身就走。
留下王胖子一个人,失魂落魄地跪在地上,手里紧攥着那个决定了他和另一个人命运的盒子。
就在沈玉盏走出赌场大门的瞬间,她口袋里的微型通讯器,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是夏语冰。
“目标已上钩,撤离。”
沈玉盏对着领口的微型麦克风,低声说道。
“收到。”
通讯器里传来夏语冰简短的回应。
沈玉盏坐上了一辆早已等候在路边的黄包车,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在她离开后不久,两个穿着黑西装的壮汉,走到了还跪在地上的王胖子身边。
“王胖子,欠我们赌场的钱,什么时候还啊?”
其中一个壮汉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王胖子吓得一哆嗦,刚想求饶,却突然想起了自己怀里的那个盒子,和那十根金条的承诺。
他眼中闪过一道凶光。
“三天。再给我三天时间。我保证连本带利,全部还清。”
他挺直了腰杆,大声说道。
两个壮汉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疑惑。
这个平日里胆小如鼠的胖子,今天怎么突然硬气起来了?
但他们也没多想,只是冷哼了一声:“好,就给你三天。三天后要是还不上钱,就别怪我们剁了你的手去喂狗。”
说完,两人便转身离开了。
王胖子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他看了一眼赌场里那片依旧喧嚣的世界,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他明白,从他接过那个盒子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回头路了。
他将盒子小心翼翼地藏进怀里,然后低着头,快步走出了赌场,消失在黑暗中。
一切,都按照计划,顺利地进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