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许翰和张悫都对许景衡腹诽不已,但最先反驳的却是脾气更火爆的宗泽
“许中丞,你可见过今日东京光景?我来告诉你,如今东京早已秩序井然,盗贼不存,物资富足,百万雄师枕戈待旦。”
“待官家一到,振臂一呼,即刻便可北伐,直取两河。”
崇祯笑道:“宗卿莫急,待许卿说完再讨论也不迟。”
宗泽转头不忿的看了许景衡一眼,这才向上方的崇祯拱了拱手,又退了回去。
崇祯立即问道:“许卿,你认为南阳和开封都不适合,那你觉得哪里合适?”
许景衡迟疑了一下,还是出声道:“回官家,臣以为,江宁据长江之险,漕运四通,进可图中原,退可保东南,实乃今日建都之上策。”
所谓江宁,就是大明时期的陪都南京,六朝古都。
可他这话一出口,殿中瞬间炸锅,宗泽再次逮到机会,嗤笑一声。
“这还不如黄潜善、汪伯彦之流所提议的扬州呢。”
被当众点名,汪伯彦仿佛没听到一般,眼观鼻,鼻观心,然后不时的瞥一眼上方的官家。
“好歹扬州还在江北,而江宁,则直接过江了。这是要放弃中原,打算偏安一隅了。”
观点和宗泽一致的许翰也驳斥道:“台长倒是会伪装,原来你才是最想主和的那个。”
李纲和张悫等也先后跟上,刚才还争得不可开交的南阳派和东京派,迅速将矛头一致对向许景衡。
许景衡也早有预料,自己这番言论一出,势必会遭到整个朝堂的联合评击,这也是他之前有些迟疑的原因。
而原本的历史中,他也正因这个提议,被直接排挤出朝堂,然后于明年忧郁而终。
不过,他知道自己所说的一切都是出于公心,即便会迎来暴风骤雨,还是问心无愧的讲了出来。
待几人评击完,许景衡才不卑不亢的解释道:“官家,臣提议江宁,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长江以北,再找不出可以坚守之地,一旦金兵大举而来,必难持久,一朝倾复,大宋危矣。”
“如今国库空虚,军械、甲具不足,如何抵御金军铁甲洪流?”
“只有先以江宁为根基,整顿江淮防务,阻金兵南下,然后安抚流民,恢复生产,再逐步积蓄力量收复中原,才是长久之计啊。”
崇祯听罢,点了点头,汪伯彦心头一动,脚步也跟着动了一下,但稍作迟疑,又收了回去。
中书舍人朱胜非微一沉吟,站出来附和道:“臣以为许中丞所言极是,以我大宋当前国力,不足以与金军硬拼,暂避锋芒才是明智之举。”
“此并非不敢战,更不是主和。明知必败还凭一腔热勇出战,只会空耗国力,致中原再难收复,必是追悔莫及啊。”
朱胜非此举倒不是为了迎合许景衡,因为他本意就赞同南迁,而且还想迁到更南面的杭州。
可是,他看到许景衡建议建都江宁都受到如此大的阻力,自己一旦提议杭州,肯定更难施行,于是才决定赞同许景衡这个折中的方案。
崇祯又点了点头,目光扫向众臣,然后定在汪伯彦身上。
汪伯彦顿时心领神会,可还是有些狐疑,难道官家也赞同建都江宁?
毕竟前阵子还因太祖托梦坚决主战的,这又要过江了?
一时有些摸不准,就在崇祯快有些不耐烦时,汪伯彦才连忙站出来道:“官家,臣一直以为,以大宋如今国力,确实与金贼无法抗衡。”
“若盲目北伐,只会葬送大宋最后一丝基业,到时别说收复中原,即便整个大宋,恐怕都会倾复。”
“此时暂避锋芒,积蓄实力,才是为了他日能更好的收复中原。因此,臣极力赞同许中丞之议。”
张浚和中书舍人张澄也毫不尤豫跟上。
这样一来,赞同将行都建在江宁的,已经超过了单独的东京派和南阳派了。
“一派胡言,简直一派胡言。”宗泽气急不已。
因为他知道,行都一旦迁到江南,中原必是人心离散,自己也将更难以为继,收复中原的雄心壮志,此生也不可能见到了。
崇祯连忙安抚道:“朕知道,宗卿恨不得马上出兵北伐,收复中原,以迎二圣。朕也是一样,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啊。”
“可是官家,收复中原,最在人心,人心一失,就再难收回了。”宗泽很是急切的道。
崇祯点点头:“宗卿所言极是。”
随即又认真的问道:“那朕问你,你多次说到东京有百万大军,可是属实?”
宗泽毫不尤豫的道:“千真万确。”
“那有多少是可用之兵?又有多少可称得精锐?”
宗泽微一沉吟:“精锐十万,可用之兵五十万。”
“那北伐收复两河,需动用多少兵马有望成功?”
宗泽神色一凝的道:“臣以为,收复中原,最在人心,若官家亲率六军,人心齐聚,则东京百万大军皆是可用之兵,必能一举功成。”
崇祯又继续问道:“常言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今南京几无粮草可派,东京有多少粮草?”
宗泽顿时神情一滞,有些不好回答,因为他前几日已经见识到了官家的厉害,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崇祯则是自顾自的道:“自古以来,从未听闻百万大军进发。然百万大军,需调民夫百万,算上损耗,每人每日用粮两升,便是四百万升,合四万石,一月便是一百二十万石。”
“此去两河,少说也需几月之功,需粮五百万石不止。另算兵士薪俸、甲具、绢帛、兵器无数。”
“而靖康以来,中原凋敝,朝廷财赋不足二圣时十之一二,朕是万万拿不出这些的。而若无充足粮草,无须金军来攻,百万大军,倾刻自溃,对否?”
宗泽瞬间哑口无言,他不是不懂得这些,而是收复中原、一雪前耻之心太过急切,以致无所顾忌,只想拼死一战,舍身报国罢了。
可他没想到,官家直接戳破了这个幻梦。
“官家,由此可见,宗留守根本不知兵事,若听他言,大宋离亡国,便不远了。”中书舍人张澄立即站出来评击道。
因为他之前也是依附黄潜善的,急需重新站队来摆正位置,眼见有这样的机会,岂会错过?
宗泽无力反驳,因为事实就摆在眼前,连兵马和粮草都没有算清楚,还打什么仗?
崇祯却是摆摆手道:“若宗卿不懂兵事,那金军早就渡河南下了,我等也不可能聚在这里安心讨论行都之事了。”
“是臣唐突了。”见踢错了门,张澄连忙退下。
崇祯随即又看向宗泽道:“宗卿的心思,朕清楚,也能体会,因为朕也曾想过,朕与金贼有不共戴天之仇,与其屈辱的活着,何不猛拼一死?这样也算尽了孝道。”
“可然后呢?宗卿也说了,朕亲临东京,便能凝聚人心,那没有了赵氏正统皇帝,谁来凝聚人心?”
“这天下没了人心,还可称天下吗?还有大宋吗?”
崇祯这话的意思很明白,如果说李纲是主战派的旗帜,那么,赵构的身份就是整个大宋的旗帜。
不管他是英明神武也好,懦弱昏聩也罢,无人可替代。
也正如此,金人才不顾一切的搜山检海,一定要抓到赵构。
“莫非官家也赞同驻跸江宁?”宗泽回过神来,震惊的问道。
崇祯看着这位老臣,缓缓的点了点头:“这也是太祖的意思。”
听了这话,这个方才还脾气火爆的老头,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力气,直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因为他无法反驳,李纲能回来,主战派能彻底占据上风,一切都是创建在太祖以托梦的形式出现的基础上。
崇祯快步从上方走下来,伏身搀住他,然后神色郑重的道:“宗卿,朕不会去江宁,更不会过江。”
宗泽顿时一愕,显然没明白其中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