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胡先开这些技艺精湛的工匠来说,炼制熔液的整个过程,几乎没什么难度。
毕竟,原料的精练和配比不用他们操心。
稍微难些的是平整的过程,最难的是最后的缓慢降温,时间长不说,既不能快了,也不能慢了,需要严格的控制通风和馀烬。
所以,崇祯的心思也主要放在了最后降温的阶段,将深度探索提供的经验不断的传授给这些工匠。
胡先开没想到,自己这辈子竟然有一天会被皇帝亲自谆谆教导做工匠的知识。
不知是该感到无比光荣呢,还是该感到无地自容。
只是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赵官家究竟要做什么。
时间一天天过去,崇祯每天都会亲自来探究一番,有时候甚至一天会来几次。
观察降温是否达到要求,并及时纠正工匠的一些不足。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赵官家对此物非常在意,自然不敢有丝毫怠慢。
终于,漫长的七天七夜过去。
随着一声开窑,退火窑缓缓开启,几个工匠将铁模缓缓的从退火窑中抬出,然后小心翼翼的放到青铜台上。
“琉璃?不,这比琉璃更加光滑透亮,也无纹理……”看着铁模中形似琉璃的东西,胡先开虽然还是不知道是什么,但已经没兴趣去探究了,因为他的内心已经被愤怒填满。
这都什么时候了,赵官家竟然还有心思费那么大劲在这个上面。
昏君,十足的昏君。
看到赵官家用手触摸着,一副很是满意的神情,他的目光不自觉的撇向不远处的一把铲子,一个声音在脑海中不停的问,要不要冒险一试?
可还不待他做出决定,崇祯突然转身向他看过来。
胡先开不由一惊,连忙收敛心神。
可让他震惊的是,赵官家竟缓缓向自己走过来。
“官、官家,有何吩咐?”这一刻,胡先开第一次感受到了这几天看起来一直显得很随和的年轻帝王的莫大威严,说话也有些结巴了起来。
崇祯没有出声,只是抬手抓向他的手臂。
胡先开有心避开,但终究是强忍住了。
崇祯松开手,退后了几步,问道:“能够告诉朕,你为何突然对朕起了杀意吗?”
胡先开和杨沂中、邵成章几乎是同时脸色一变。
胡先开是被看穿心思的不知所措,杨沂中则迅速站在官家身前,一只手也握在了刀柄上,只需官家一声令下,就能让眼前的工匠身首分离。
邵成章慢了一步,正准备叫人护驾,却被崇祯抬手制止。
“官家冤枉啊。”好汉不吃眼前亏,胡先开连忙扑通一声跪下。
其他几个工匠也被吓得慌乱不已,争先恐后的惊恐跪下。
崇祯只是淡淡的道:“不用否认,朕看人,就如同看温度一样准。你不想说,朕只有下令斩了你。”
“可你若是能说个让朕信服的原由来,说不定朕还能饶你一命。”
这一刻,胡先开算是清淅的认识到了这个帝王的可怕,不但能看穿人心,还能一言定人生死。
他深吸一口气,彻底的豁了出去,他仰起首,直接道:“因为方才,官家让小人觉得是无道昏君。”
“放肆,咱家绞了你舌头。”邵成章怒喝一声。
崇祯微微一怔,反问道:“何以见得?”
胡先开义愤填膺的道:“如今距靖康之乱也才过去半年,两河千万百姓还在遭受金贼残害,而官家竟然还有心思在这里费心费力的做这种东西,不是昏君是什么?”
崇祯又问道:“你可是有亲人遭到残害?”
反正光棍一条,胡先开也不隐瞒,直接道:“靖康之乱时,小人一家就在京中。那金贼肆意掳掠工匠,家母被杀,父兄被掳走,只有小人侥幸逃过一劫。”
“小人与金贼有不共戴天之仇,而官家不思抗金,还如此靡费造此物,小人既抗金无望,自然起了杀心。”
崇祯点点头,算是明白了其中原由。
随即,他又问道:“你可知朕为何要造此物?”
胡先开疑惑的反问道:“难道不是为了享乐之用?”
“哈哈……”听了这话,崇祯顿时大笑出声,然后神色一肃的道:“若是为了享乐,朕为何每日到这闷热之地,还亲力亲为。”
胡先开不由一愣,是啊,对一个皇帝来说,每天在这工坊内呆那么长时间,也是挺辛苦的。
若是为了享乐,何必吃这种苦?
“那官家造此物所为何用?难道比抗金还重要吗?”
“这是你这刁民该问的吗?”邵成章呵斥道。
崇祯笑道:“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随即,他严肃的道:“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若要抗金,首先就要保证兵甲齐备,粮草充足。”
“而靖康之乱,整个朝廷的财富都被金贼掠夺一空,朕虽为皇帝,但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如今百姓已十分困苦,朕不忍苛加赋税,便只能另想他法。于是,便想到造出几件奇物,来为朝廷多赚取些财帛,以作军资。”
胡先开顿时愣在原地,不可思议的道:“以作军资,官家,您,您是真心要抗金的?”
崇祯声音威严的道:“朕堂堂皇帝,还需欺骗你一工匠?”
“小人有眼无珠,小人罪该万死啊。”胡先开大哭,砰砰的磕起了头,为自己的鲁莽和无知深感懊悔。
因为从刚才的话语可以看出,赵官家不但不是无道昏君,还是一位爱民如子的好皇帝啊,为了不加重百姓负担,竟然不辞辛苦,想着造奇物来填充国库。
“官家,此等胆大包天之辈,留之不得。”邵成章愤怒的道。
崇祯轻笑一声:“朕要是杀了如此痛恨金贼之人,岂不更让人认为朕不是真心抗金?”
接着又锋芒毕露的道:“朕不但要留着他,还要让他亲眼看看,朕是如何一雪靖康之耻的。”
听了这话,邵成章连忙道:“官家英明。”
然后又对胡先开道:“还不快谢谢官家。”
胡先开抹了一把泪道:“谢官家不杀之恩。”
想起什么,他飞快的跑出去,并拿来一个包袱,一打开,正是一串串铜钱,是他一次次猜中温度,崇祯奖励的。
“官家,这些小人都不要,小人这条命都是官家的,只求能上阵为官家杀敌。”
崇祯见此,感慨不已:“你的这份心意,朕心领了。朕今天若能收你的钱,明天就能加百姓的赋税,快起来吧。”
胡先开也知道,这点钱对一个国家来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也就不再坚持。
可他没有立即起身,而是道:“小人还有两位兄长,都身怀绝技,也身负家仇。我们结伴从相州一路来到南京,原本就为投军抗金。”
“请官家准小人三兄弟投入军中,他日北伐之时,小人三兄弟必为官家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崇祯顿时神色一正,微一沉吟后便道:“若真如你所说,朕便收了你们三兄弟。”
“谢官家,谢官家……”胡先开大喜过望,连连磕头。
没想到经过一番波折,自己三兄弟竟然这般戏剧性的直接在官家面前投军。